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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停的日子还没过一个月,便又陆续发生了几起案件。王建新翻看了一遍卷宗,心里有数了——这些案子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各外勤组完全有能力处理。他把秦怀洲、陆惊鸿、苏砚秋叫到办公室,在墙上挂了一张京城地图,把几份卷宗分别摊在桌上。
“老秦,这几起案件你盯着点。外勤一组和外勤二组为主力,雷啸川和谢临川分别担任总指挥。”王建新指着桌上最厚的那份卷宗,“这个国家机密泄露案,经济领域的,涉及高层干部,影响很大。雷啸川带一组去办,注意保密,涉及人员级别高,证据要扎实,不能出纰漏。”
秦怀洲接过卷宗,翻开看了看。“经委副处长叶某某勾结外企职员张某某,泄露国家专项进口汽车关税、外商谈判机密,收受巨额贿赂。”他合上卷宗,“这个案子我知道,上面盯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突破口。一组接手,正好。”
王建新又指着另一份卷宗。“这个,京城‘红发鬼’案,群众反应强烈,数千人恐慌出逃,影响恶劣。谢临川带二组去办。”
秦怀洲翻开卷宗,念了几句摘要:“五十多岁男人报案,巷口看见诡异景象,红发光影,面目模糊,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鬼影凭空消失,原地留下一滩血迹。后续报案接连不断,描述惊人一致。惨白的脸、血红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深夜出没。专案组侦查多日,毫无进展。”他合上卷宗,“这个案子有点邪门,但应该不是超自然事件,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王建新点了点头:“谢临川心细,适合办这种案子。让他多带几个人,把新来的那个擅长追踪的队员也带上。”
最后一个案子,王建新没有多说,只是把它推到了桌子中间。
“河南开封某县城的案子,老裁缝‘见鬼’了。当地公安查不出结果,上报到省厅,省厅也没办法,转到了咱们这里。外勤二组派个老队员,带几个人去就行。这种案子,用科普就能解决。”
秦怀洲把三份卷宗收好,站起来。“我马上去安排。一组雷啸川带队,二组谢临川带队,三组待命。”
“去吧。”王建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雷啸川带着外勤一组的队员,首先接手了经委副处长叶某某泄密案。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国家专项进口汽车关税、外商谈判机密,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核心信息。叶某某利用职务之便,把这些机密泄露给外企职员张某某,收受巨额贿赂。这是改革开放以来第一起高层干部涉外泄密大案,上面高度重视,但证据一直不够扎实,拖了很久。
雷啸川接手后,没有急着抓人。他把一组成员分成三个小组,一个小组负责追踪资金流向,一个小组负责分析叶某某和张某某的接触时间线,一个小组负责外围调查。
资金流向的小组发现,叶某某的妻子名下突然多了几笔存款,金额不大,但时间点与几次关键谈判高度吻合。接触时间线的小组通过民航记录和宾馆住宿登记,还原了叶某某与张某某的多次秘密会面。外围调查的小组走访了叶某某的邻居和同事,收集了大量旁证。
证据链完整了。雷啸川向秦怀洲汇报后,经上级批准,对叶某某和张某某实施了抓捕。审讯只用了半天,叶某某就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张某某也对行贿、窃取国家机密供认不讳。案子办得干净利落,从接手到移送检察机关,不到两周。
上级领导在批示中写道:“天枢局办案效率高、证据扎实,值得肯定。”雷啸川把批示复印件寄回了局里,秦怀洲看了,笑着对王建新说:“雷啸川这人,干完活还不忘邀功。”王建新也笑了:“邀功是好事,说明他有信心。”
谢临川接手的“红发鬼”案,比泄密案复杂得多。案子发生在海淀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慌慌张张地报了案,说在巷口看见了一个浑身冒着红光的鬼影,面目模糊不清,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孩。等他回过神来,鬼影已凭空消失,原地留下一滩血迹。
类似的报案接二连三地出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目击者的描述惊人的一致——惨白的脸、血红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总在深夜出没。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最后演变成了数千人的集体出逃。有人连夜搬家,有人把门窗钉死,有人请来道士做法。海淀区一时间人心惶惶,晚上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海淀分局的民警日夜蹲守,什么也没发现。市局派了刑侦专家过来,在案发地点反复勘测,仪器测了,脚印取了,血迹化验了——那滩血迹是猪血,不是人血。但鬼影是怎么出现、怎么消失的,始终查不清楚。案子越拖越邪,越拖越悬,最终还是转到了天枢局。
谢临川带着十个队员到达海淀的时候,已经是案发后的第十一天了。他没有急着去现场,而是先调阅了所有报案记录,把目击者的描述逐一比对,发现了一个规律——鬼影出现的地点,都集中在海淀区西北部的一片老居民区附近。那里巷子深,路灯少,天黑以后几乎没什么人。
谢临川把队员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走访目击者,一组负责蹲守。走访组跑了两天,把几十个目击者的证词全部录了下来,反复听,反复比对。蹲守组在巷子里蹲了三个晚上,什么也没发现。鬼影像是消失了,又像是在跟他们捉迷藏。
新来的那个擅长追踪的队员叫赵远,转业前是边防部队的侦察兵,在雪原上追过越境者,在密林里跟过毒贩子。他蹲在案发巷口,把地上残留的脚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谢组长,有问题。”赵远指着地面上几处模糊的脚印,“这些脚印深浅不一,不是一个人的。但也不是多个人。你看这个脚印,左脚深,右脚浅,左脚掌外侧用力重,这说明什么?”
谢临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个人左腿受过伤,或者左脚有残疾?”
“不是残疾,是垫了东西。”赵远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鞋底,“有人用特制道具垫高了鞋底,模仿不同人的走路姿态,制造了多人作案的假象。实际上,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
谢临川的眼睛亮了。“两个?”
“对。两组脚印,反复出现,交替出现。一组左脚深右脚浅,一组左脚浅右脚深。他们换着穿不同的鞋,换着垫不同的高度,就是为了迷惑我们。”
专案组顺着赵远的思路,重新梳理了所有证据。果然,之前被认定为“多人作案”的脚印,经过仔细比对,最终归结为两个不同的步态特征。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鬼影是如何瞬间出现、瞬间消失的?巷子是死胡同,两旁是封闭的院墙,没有侧门,没有排水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目击者看见鬼影后,不到几秒就消失了,像是融化在空气里。
专案组开了个会,大家集思广益。有人说是不是用了什么光学装置,有人说是不是有地道,有人说是不是附近有暗门。争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队员孟昭开口了。
“你们记不记得,有一种江湖戏法,叫‘换脸术’?”
会议室安静了。孟昭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江湖艺人用薄如蝉翼的面具,配合灯光和角度,能在瞬间改变面部形象。甚至能在观众眼前‘消失’——其实不是消失,是快速换装、快速离开,利用视觉盲区。”
谢临川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嫌疑人用了某种特殊材料进行伪装?”
“对。夜光材料、荧光材料。”孟昭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鬼影的特征是‘红光’‘惨白的脸’‘绿色的眼睛’,这些都符合荧光材料在暗处的视觉效果。嫌疑人戴着面具、穿着特制的衣服,在暗处看起来就是个发光的人影。走到巷子中间,趁着目击者眨眼或惊叫的瞬间,快速摘掉面具、脱掉外套、翻墙离开。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隔壁院子。目击者回过神来,鬼影已经‘消失’了。”
思路有了,专案组立刻调整了侦查方向。赵远带着人,重点排查附近的文具店、化工店、戏剧用品店,专门找卖朱砂、荧光粉、夜光漆的地方。走访了三十多家店铺后,他们在一家偏远的戏剧用品店找到了线索。老板回忆说,半个月前,有两个中年男人来买过大量的戏剧油彩和荧光粉,其中一个还问了一句:“这东西晚上亮不亮?”
沿着这条线索,赵远顺藤摸瓜,锁定了两名嫌疑人。两人都住在案发区域附近,无业,有前科,曾经参加过被取缔的反动组织。专案组在他们的住处搜出了荧光面具、夜光外套、特制的增高鞋垫,还有几瓶猪血。
审讯室里,两名嫌疑人交代了犯罪事实。他们是某个反动组织的残余成员,专门利用戏剧油彩和荧光材料扮鬼,在夜间制造恐慌,目的是扰乱社会秩序,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们没想到,天枢局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们。
“红发鬼”案告破后,海淀区的百姓终于安下了心。巷子里又有人走动了,晚上街上的灯也重新亮了起来。谢临川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把卷宗封好,送回了局里。
河南开封某县城的案子,是一个老队员主动接下来的。他叫老韩,四十五岁,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办事踏实。他跟了谢临川办了好几起案子,积累了大量的现场勘查和走访经验,觉得自己能独立带队了。
他向谢临川申请,带五个队员去河南。谢临川批了,叮嘱了一句:“当地民风淳朴,办事要耐心,不要硬来。”
老韩带着五个队员到了县城。当地公安局的同志已经等在门口了,把老韩领进办公室,递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老韩翻了翻,没啥实质内容。公安苦笑,说老裁缝什么也不肯说,问急了就闭眼,嘴里念叨“阎王爷饶命”。
老韩决定先见老裁缝。老裁缝姓赵,六十三岁,干了一辈子裁缝,手艺好,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做衣服。自从“见鬼”以后,他就病倒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睛深陷,说话有气无力。老韩去他家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眼睛半睁半闭。
“赵师傅,我是上面派来的调查员,想跟您聊聊那天晚上的事。”
老裁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随即又闭上了,把头扭向一边。“我啥也不知道。你们别问了。问了阎王爷会怪罪的。”
老韩没有追问。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墙上挂着老裁缝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几张奖状。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上落了一层灰。灶台冷着,锅里还有半锅剩粥。
老韩回到局里,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他决定用科普的方法,开一场报告会,把科学道理讲给老百姓听。
报告会设在县城的大礼堂。老韩让当地公安局通知了附近的村民,把老裁缝也请来了。大礼堂里坐了一百多号人,黑压压的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韩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炉、一只烧瓶、一些白色粉末。他先讲了讲这次调查的基本情况,然后点燃了煤油炉。
“乡亲们,今天我给大家变个戏法。”
他把烧瓶放到火上加热,从纸包里捏了一点粉末倒进去。然后拉上了窗帘。礼堂里霎时一片漆黑,只有灶台上的煤油炉闪着微弱的红光。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几秒钟后,烧瓶里出现了几个浅蓝色的光圈,在黑暗中浮动跳跃,忽明忽暗。
坐在最前排的老裁缝“啊”地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鬼火!鬼火!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老韩示意队员拉开窗帘。阳光重新照进来,礼堂里恢复了明亮。他拿起那只烧瓶,走到老裁缝面前,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赵师傅,您看清楚了,哪来的鬼火?难道阎王爷能听我使唤,乖乖跑到我的小瓶子里去吗?”
全场响起一阵好奇的哄笑。老裁缝愣住了,盯着那些白色粉末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老韩走回讲台,向大家解释了所谓“鬼火”的科学原理。
“这种东西叫磷。动物的骨骼里含有大量的磷,死后腐烂会生成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这种气体遇到空气会自燃,产生蓝色或绿色的火焰。这就是旷野上无数‘鬼火’的真正成因。不是鬼,不是阎王爷,是科学。”
台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恍然大悟。
老裁缝皱着眉,又问了一句:“那天我明明听到一阵骇人的怪叫声,比鬼叫还瘆人。这是怎么回事?”
老韩笑了:“赵师傅,您说的是不是那种‘嗷嗷’的叫声,像哭又像笑,听着像人在喊救命?”
老裁缝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声!”
老韩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野狗争食。
“野狗或别的野生动物最喜欢吃腐烂的尸体。如果一群动物在抢食,会产生打斗、撕咬、嚎叫,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瘆人。不是鬼叫,是狗叫。”
老裁缝的眉头松开了,但眼里还有疑惑。
老韩忽然收起笑容,表情认真了起来。“赵师傅,您说的那片闹鬼的地方,具体在哪里?”
老裁缝详细说了野猪坳的位置。老韩当即决定,带着老裁缝和队员们前往现场。
野猪坳在县城北边二十多里山路外,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老裁缝走在前面,拄着拐杖,指着远处一片杂草丛生的洼地说:“就是这儿。那天晚上,我就是在这儿看见的。”
赵远走过去扒开杂草,看到一具被撕咬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腐烂了,散发出浓烈的臭味。老裁缝捂住了鼻子,后退了几步。
赵远继续在尸体下方挖掘,还有白骨——不是一具,是四具。层层叠叠的,骨头散乱,有的已经发黑。
老韩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不是简单的“见鬼”案,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接下来的几天,老韩带着队员们展开了大规模的走访和排查。他们以野猪坳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逐个走访,询问近两年来失踪的女性。县局的法医对白骨进行了鉴定,死亡时间跨度从一年到四年不等。
经过重重排查,嫌疑人的画像逐渐清晰起来——中年男性,独居,有交通工具,熟悉野猪坳的地形,可能在附近从事某种需要经常走夜路的职业。
最终,线索指向了一个在附近跑运输的卡车司机。此人姓郑,四十一岁,离异,独居,性格孤僻,平时与人很少来往。他经常在夜晚经过野猪坳附近。
专案组对郑某进行了秘密监控,获取了他的毛发和指纹样本。经与白骨坑内提取的线索比对,完全吻合。抓捕行动在凌晨进行,郑某还在睡梦中就被按在了床上。审讯进行了四个小时,郑某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
他承认,自己利用夜晚跑运输的机会,在路边寻找落单的女性。看到合适的对象,就停车把人打晕,带到野猪坳实施强奸,然后杀害,就地掩埋。最后一次杀人时,埋得浅了,没想到被野生动物刨了出来,暴露了下面的磷化物,出现了鬼火,被路过的老裁缝撞上。
案子告破后,老韩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连夜送回北京。王建新看完报告,提笔在最后一页批了几个字:“老韩带队有功,提出表扬。五名受害者家属,由当地政府妥善安抚。”
合上卷宗,王建新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新一批学员正在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三个案子,三种类型,三个方向——经济窝案、舆论破坏、连环凶杀。外勤各组交出的答卷都不错。他可以安心回家陪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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