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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传到第三个匠人手里的时候,负责火器营的千户闻讯赶来了。这位千户姓周,五短身材,一张脸被硫磺熏得发黄。他一路小跑进来,看见监军大人蹲在草席堆里跟几个老匠人凑一块儿,心里那点算盘立马打起来。
监军来视察,自己这个火器营千户脸上总得有点东西。
“大人!”周千户抱拳,腰弯得比蓝玉恭敬十倍。“光看图纸算什么本事,末将这就让人把库里最好的家伙搬出来,给您现场演示一发!”
林易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炭笔没抬头。
“不必。”
“大人您放心!”周千户没听进去,已经扭头朝后头喊。“把三号炮搬出来!装药!”
营地里那点乌烟瘴气的味道更冲了,硫磺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易站起身,顺着周千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空地那头,七八个兵卒正合力把一门青铜炮从架子上抬下来,炮身锈得发绿,炮口那圈铜边都磕出了豁口。
抬炮的清一色老弱病残。有个左腿瘸的,走两步就要歇一下;还有个咳得直不起腰,一张脸灰败得跟纸似的。跟前阵那些五大三粗的步骑兵摆一块儿,气力对不上,年岁也对不上,精锐都填进了野战部队,剩下这堆人才被塞进火器营凑数。
林易眉头拧了一下,这营地的兵员配置,他心里有数了。
“装药!”周千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点讨好的劲头全写在脸上。
三个兵卒吃力地往炮膛里填黑火药,铁锹一勺一勺往里倒,粉末洒了一地。填完药,又把一兜铁砂子倒进去,拿木杵捣了捣,捣得也不结实,应付事儿。
林易盯着那截炮管,眉头越皱越紧。管壁厚薄不均,有一截明显凹进去一块,那是浇铸时没填满留下的坑。这种炮身,他见着就想打差评。
“点火!”周千户往后退了两步,冲着林易咧嘴一笑。“给监军大人演示一发!”
一个兵卒举着火把凑近引线,手抖得厉害,火把凑了两次都没点着。
“愣着干什么!”周千户在后头喝了一声。
兵卒咬牙把火把按上去。引线“嗤”地窜起一道火星。那兵卒转身要跑,还没迈开腿——
一声闷响从炮膛深处炸出来,不是寻常点火的动静,是那种憋在里头出不来的闷响。
林易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话没出口,炮身中段那道凹坑猛地裂开一道缝。
“轰——!”
巨响砸下来,青铜碎片伴着黑烟冲天而起,钉进土里的、削在人身上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四处横飞。
那个刚点完火还没跑远的兵卒惨叫一声,半条胳膊被削飞出去,断口处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周围几个抬炮的兵卒也被波及,有的脸被弹片划破,有的被气浪掀翻在地,捂着肚子直哼哼。
火器营乱成一锅粥。哀嚎声、呼救声混作一团,几个还能动的兵卒连滚带爬去扶伤者,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按哪儿。
蓝玉站在稍远处,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林大人看到了吧。”他袖手看着那滩血,语气里带着点看笑话的凉意。“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用火器。杀敌不行,伤自己人倒是一绝。”
他等着看林易吓得脸色发白,退回去,乖乖闭嘴。
林易的脸色沉下去,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白,是黑,一种蓝玉从没在这人脸上见过的黑,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压低了一截。
林易大步走到那门炸裂的炮身残骸前,青铜还烫手,他随手扯了根废弃的铁条,俯身刮向断裂处的横截面。
刮了两下,又刮了两下。
铁条尖端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捏起一撮,搓了搓,指腹间的触感让他停了一下。
砂子。
金属断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蜂窝状的孔洞,气泡卡在里头,一戳就掉渣。
不是铸造工艺不精,是压根没按规矩来。
林易猛地把铁条摔在地上,那声脆响把周围的哭喊都压了半拍。
“这他妈叫武器?”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砸。
“这炮管里全是砂眼和气泡!”
他指着断面,手指绷得笔直。
“生铁里掺了三成的泥沙!”
“你们把这叫火炮?”
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发怔的兵卒,又扫过周千户那张瞬间煞白的脸。
“这分明是草菅人命的自爆大洋炮!”
周千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蓝玉脸上那点讥诮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过是寻常的炸膛事故,年年都有,可对上林易那双眼睛,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吐出来。
伤兵的血还在地上淌,断臂那截伤口用破布胡乱勒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滚。
林易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把扯开那截破布。
“毛骧!”一声吼砸出去,毛骧已经从旁边闪身而出,腰间那把绑着粉色蝴蝶结的绣春刀哗地出鞘。
“止血带,酒精,纱布。”林易伸手就往怀里摸,那个跟着他穿越过来的急救箱早在马车上就没离过身。“手册第三页,断肢加压止血法,你们两个按住他别动!”
两个还算清醒的兵卒愣了一下,看着监军大人蹲在血泊里的架势,不敢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大人不是来查账的吗,怎么伤口都敢徒手扒开。
“愣着干什么!”林易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拿绷带死死勒住断臂上方那处血管。“再愣半炷香,这条命就没了!”
那伤兵脸色早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林易一巴掌拍在他脸颊上,力道不轻。
“睁眼!”
“别现在死给我看,你这条命,记我账上,回头从周千户的失职罚银里扣出来给你养伤!”
那伤兵被这话激得一激灵,眼皮撑开一条缝,嘴里发出模糊的哼声。
林易手上翻飞,止血带勒紧,伤口用干净纱布层层裹住,动作快得不像个平日里叼着竹棍晃悠的闲散文官。
蓝玉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喉咙里那口气堵得死死的。
他见过战场上包扎伤口的军医,那都是老兵油子出身,手法糙,速度慢,十个伤兵能救活三个都算祖坟冒青烟。
这位监军大人,手法比军医还利索,还快。
这人根本不怕血。手不抖,呼吸不乱,勒绷带、扎纱布,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凡人见血的慌张。
“来人。”林易把最后一道绷带扎紧,起身,袖口沾着血也没顾上擦。“抬去医疗帐,按我教的流程,伤口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谁敢偷懒漏了步骤,我让他跟这门炮一个下场。”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抬起担架,连滚带爬往后头跑。
林易转过身,目光重新钉在周千户脸上。
那张黄脸此刻已经褪成了土灰色。
“周千户。”
“末,末将在。”
“兵部这个月拨给火器营的生铁,是多少斤?”
周千户脑子里嗡地一声,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不知道?”林易冷笑一声,竹棍从袖口摸出来叼上,眼神没半点松懈。“那你倒是知道,这三成泥沙,是从哪儿掺进去的。”
蓝玉在旁边听得后颈发凉——这人查账查得比查战况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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