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户脸色比死人还白，喉咙里的话卡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兵器都是工部军器局统一下发的，小的们只管用，不敢查问啊！”

    林易盯着他，没接话。

    转头朝毛骧招了招手。

    “把剩下的火铳火药，全给我拆了。”

    毛骧应声，带着两个锦衣卫把草席上那堆锈铁一根根搬到空地中央。

    老匠人们凑过来打下手，手都在抖。

    第一根管子劈开的时候，林易蹲下身，捏起断面上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是火药味。

    是草木灰的焦苦味，混着一股土腥气。

    “筛子拿来。”

    一个老匠人手忙脚乱找来个粗布筛子，林易抓起满满一捧火药倒进去筛。

    粗砂粒子一颗颗漏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筛完剩下的，不足七成。

    林易把筛子里剩下的东西倒在掌心，搓了搓，抬眼看向周千户。

    “硝石不够，拿草木灰凑分量，硫磺不够，拿沙子凑重量。”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脑壳上砸。

    “以次充好，层层盘剥。前线将士拿命保家卫国，后方那群蛀虫倒好，在这上头吃血肉馒头。”

    一步跨过去，揪住周千户的衣领，那张黄脸瞬间涨得通红。

    “兵器局统一下发？”林易冷笑一声，“好一个统一下发。”

    周千户被拎得脚跟离地，双手死死攥着林易的手腕，却不敢用力挣。

    “林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道啊！”

    他嗓子发颤，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

    “军器局送来什么，小的们就领什么，从没人敢开箱子核验的！”

    蓝玉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紧。

    他领兵三十年，炸膛的事年年都有，早习惯了归咎给工匠手艺糙，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这会儿被林易一句话点破，喉咙里那点先前的讥诮，全咽了回去。

    林易松手，把周千户扔在地上，转身从袖中摸出那块硬纸板，炭笔搭上去，笔尖没落，先停了一下。

    查不到源头？

    心里那点冷嗤浮上来。

    前世审计一家做了假账的分公司，管账的也是这句话——上头压下来的，我们只管照做。

    结果查到最后，从分公司到总部，一层扒一层，蛀虫比树洞还多。

    “查不到源头。”林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冷得很。

    “大数据的责任追溯体系里，没有一笔烂账能逃脱企管办的追捕。”

    袖口那块黑片被他捏出来，啪地展开，光幕悬在半空，蓝玉和周千户往后退了一步。

    毛骧脊背一僵，把身子往光幕投出的方向让开半分。

    这套流程他见过太多回，每次亮出来，京城里就得倒下一批人。

    光幕上跳出几行小字。

    【大明军工生产采购责任链模块已启动】

    【溯源中……】

    数字流水般滚过，从火器营的批次编号，倒查到运送兵卒，再往上翻到军器局的验收记录、原料采购单，一环扣一环，飞快地在光幕上排成一条长链。

    链条尽头，跳出几个名字。

    工部军器局郎中，秦德全。

    验收给事中，赵怀安。

    还有十几个附署在采购单上的经办官吏。

    林易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抬手把炭笔在纸板上重重一戳。

    “大明军工生产存在严重质量缺陷，视人命如草芥，就是不折不扣的豆腐渣工程。”

    笔尖在纸上画下一个红叉。

    【极度恶劣一星差评已发布】

    【责任链锁定，群体连坐因果律生效】

    光幕炸出一片红光，蓝玉眯了眯眼，只见那几个名字在光幕上闪了闪，随即化作一道红线，朝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射去，眨眼没了踪影。

    千里之外，应天府，夜色正浓。

    工部军器局郎中秦德全的府邸里，烛火将熄未熄。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香甜，梦里还想着今日又从火器营那批订单里捞了多少油水。

    腹中一阵剧痛炸开。

    秦德全猛地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胃里翻江倒海，疼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闷哼一声。

    “老、老爷？”

    小妾被这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摸他。

    秦德全没工夫答话，一把推开她，光着脚就往外冲，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往茅房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死死捂着肚子，牙关咬得咯咯响。

    同一时刻，验收给事中赵怀安府上，同样的惨状正在上演。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摇头晃脑，张口就是仁义道德的给事中，此刻裤子都来不及提，一边狂奔一边哀嚎，那声音凄厉得吓醒了半条街的邻居。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京城官邸区此起彼伏地响起相似的惨叫声。

    二十几个曾在采购单上签字画押、从这批劣质军械里分过一杯羹的官员，全被一股剧痛从睡梦中拽起，捂着肚子狂奔向茅房，一个没落下。

    有的官员爬到一半，肠鸣声大得能盖过鼓楼的更鼓，脸色蜡黄，扶着墙根直哼哼。

    有的直接瘫倒在自家院中，裤子都没提利索，浑身抽搐，冷汗把中衣浸得能拧出水。

    整个京城官邸区哀嚎声连成一片，更夫巡夜路过，吓得手里的梆子都掉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火器营，林易收起光幕，袖口的黑片重新暗下去。

    他没工夫理会那边闹出的动静，转头看向周千户，又扫过周遭那些还没回过神的兵卒。

    满目疮痍的营地里，炸裂的炮身残骸还冒着余烟，地上血迹未干，几个老匠人捧着那张改良图纸，手指哆嗦着不敢再往下翻。

    林易把炭笔别回耳后，扫了一圈。

    兵卒们东一个西一个杵着，有的盯着地上那滩血发愣，有的耷拉着脑袋，刀都懒得握正。

    “从今天起，火器营由本监军全面接管！”

    声音陡然拔高，在营地里砸了个来回。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他抬手指着那堆炸裂的青铜炮残骸，一字一句砸下去。

    “我要让你们手里的破铜烂铁，变成能把北元蛮子轰成灰烬的家伙。”

    营地里一片死寂。

    老匠人们互相望了一眼，手里攥着图纸的那个，指头不抖了，攥得死紧。

    蓝玉站在原地，盯着林易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嘲讽的话说出口。

    毛骧凑到林易身侧，压低声音。

    “大人，末将连夜快马赶回京城传话？”

    林易摆摆手，竹棍从袖口重新叼回嘴角，嘴角扯了一下。

    “不必。”

    他转身走向营地深处那口空置的铁匠炉，袖中摸出那块黑片，指尖在上头点了两下。

    “接下来这三天，我要跟系统兑换点东西。”

    光幕再次亮起，这回没有名字，没有红叉，只有一行冰冷的选项，缓缓浮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是否兑换：标准化机床生产图纸（初级）？消耗气运积分：80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