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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笼罩下的汉口,显得湿冷而萧索。长江上的雾气裹挟着腥味,在街道的青砖缝隙里悄然弥漫。一九三八年一月五日的清晨,在防空警报未鸣的死寂中到来。街头偶尔有巡逻的军警走过,皮靴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军统武汉站电讯科里,空气黏稠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虽然昨晚清剿了日特“影子”小组,但站内气氛比平时还要紧绷。戴笠派出的督察队已经全面进驻,几名身穿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的督察员正站在电讯科办公室的角落里,冷冷地盯着每一个忙碌的电报员。空气中只剩下电键敲击的滴答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程真儿平静地坐在靠窗的发报机前。她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长发挽在脑后,双手戴着露指手套,在有些斑驳的电键上轻轻摩挲。在她身侧,两名督察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程真儿自若地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盖有“机密”红印的电报原稿,那是准备发往重庆总部的例行通报。她拨动着发报机上的旋钮,将频率调整到某个特定的波段,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顿了顿。
这个波段是去年淞沪会战期间,特务处广泛使用的一个旧波段。虽然如今依然在通讯序列中,但其编码规律在几个月前就被日军破译了大半。程真儿作为电讯科长,自然对这一点了如指掌。而她今天接到的绝密指令,就是要将一封看似机密、实则致命的电报,通过这个筛子一样的波段送出去。
程真儿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下,指尖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电键。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电讯科里回荡。她的动作极其流利,但在发送某些特定字符时,指尖却带上了一丝微小的变调。这种变调在普通的译电员听来毫无异样,但在特高课那些监听专家的耳中,却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发报习惯。
电文的字符化作电波,迅速穿透了大雾笼罩的江面:石井抗审未招,防空图残卷已妥善收回,局势尚在控制之中。
程真儿发完最后一个字符,平稳地松开电键,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她的脸色依旧平静。旁边的督察员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而那段包含着致命假情报的电波,此时已经飞越了汉口的上空,被日特的监听设备牢牢记录了下来。
与此同时,武汉站二楼的会议室内。
壁炉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微弱的火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阴影。
郑耀先坐在会议桌的首位,身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呢子大衣。他指缝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那张消瘦而冷峻的脸庞半遮半掩。他的眼神显得疲惫,眼角带着通宵未眠的血丝,但那股煞气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被罢免的代理站长周铁生缩在椅子里,脸色灰败。行动大队长杨天禄昨天刚被郑耀先当众击毙,现在的武汉站中层,在面对这位行事狠辣的“六哥”时,连大声喘气也不敢。
电讯科副科长孙斌坐在会议桌的末端,身体前倾,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此时的孙斌,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昨晚石井大尉被捕的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作为特高课埋在武汉站最深的一颗钉子,一旦石井招供,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耀先,昨晚的清剿,戴老板已经在重庆发来急电嘉奖了。”周铁生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郑耀先冷哼了一声,将指尖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熄。他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份电报抄件,随手扔在了办公桌的中央。
“戴老板的嘉奖我自然受得起,但昨晚那个石井确实是个难缠的骨头。”郑耀先吸了口烟,淡淡地说道,“大牛折腾了他大半夜,连双腿都打烂了,那家伙愣是没吐出半个有用的字。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防空图的残卷我们已经拿了回来。影子小组全军覆没,局势已经在掌控之中。”
郑耀先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最后在孙斌的脸上微微停留了半秒。
“周站长,你们武汉站的防务虽然烂得像个筛子,但这次运气不错,天佑党国。”郑耀先淡淡地说道,随后朝身边的秘书挥了挥手,“把这份发往重庆的通报抄件拿下去,让各科室的主管都签字建档。从今天起,站里解除紧急戒备状态,督察队过两天就会撤回去。”
抄件在会议桌上依次传阅,每个人都拿起笔签下名字。
当那张纸落到孙斌面前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抄件上的字迹:发报波段:备用乙-4,石井大尉未招,防空图无碍。
孙斌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这个波段正是特高课重点监控的频段。既然军统已经用这个波段向重庆呈报了结果,说明石井确实守住了秘密,而且军统方面也彻底放松了警惕。他颤抖着手提起钢笔在抄件的边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会议结束后,孙斌找了个整理电讯科备用电池的借口,匆匆离开了大楼。
汉口的雾气依旧没有散去,孙斌将风衣的领子竖起,遮住了大半个脸。他极其谨慎,在街头故意兜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踪后,才一拐弯,闪身进入了平民区深处的一条幽暗弄堂。
在弄堂尽头一堵残破的砖墙前,孙斌停下脚步。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人,才迅速伸手摸向墙缝中的一块松动红砖。他将早已写好、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字条塞了进去,随后将红砖重新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匆匆地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此时,在防空司令部副司令钱国勋的私宅里。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烟土味道,钱国勋正焦躁地在书房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的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昨晚江滩上隐隐约约的枪声和爆炸声,几乎把他的魂都给吓丢了。石井被捕的消息虽然被军统严格封锁,但他作为掌握实权的防空副司令,还是通过宪兵队内部的渠道得知了风声。
“要是那个日本人招了,戴笠的督察队今天就会来抄老子的家!”钱国勋有些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他的皮箱已经装好了金条和美钞,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柜最深处,随时准备逃进法租界。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他的贴身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神色有些兴奋。
“司令,成了,成了!”副官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成了?快说!”钱国勋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
副官急忙递上一份手抄的电报译件:“我们在军统电讯科的暗哨传回的消息,监听台截获了军统发往重庆总部的密电。对方在今天早上使用了已经半废弃的旧波段,内容显示:石井在审讯中没有吐露任何情报,而且军统以为被端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谍报小组,防空图危机已经解除。”
钱国勋夺过译件,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迹。
“还有,这是内线刚刚在死信箱里取出来的字条。”副官又递上一张带着泥土腥气的油纸。
钱国勋拆开油纸,上面孙斌的手写情报与电报译件完全吻合。两份情报,双重确认。
钱国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椅子上。他死死地攥着那两张纸,张大嘴巴喘着粗气,随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狂喜笑容。
“没招……石井真的没招!哈哈,老天爷保佑,郑耀先那个活阎王也有走眼的时候!”钱国勋狠狠地一拍桌子,眼中的恐惧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贪婪,“通知下去,计划照旧。只要拿到了那五十万美金的本票,老子管他武汉是死是活!”
而在法租界边缘,一处特高课的临时藏身点内。
油灯的光芒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道。
南造云子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脸色惨白。她的右肩被厚厚的纱布死死缠住,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昨晚废弃仓库的那场大火和围剿,几乎要了她的命。如果不是“影子”小组拼死掩护,她根本无法逃脱。陈国华那一枪直接打穿了她的肩胛骨,剧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骨髓。
一名日本军医正跪在她身旁,极其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在她的面前,监听课长正恭敬地低着头。
“课长,这是今天早上从军统波段里截获的电波,以及潜伏在武汉站内部的‘钉子’送来的报告。”监听课长将整理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南造云子用完好的左手接过纸张,凑到油灯下仔细地查看着。她的双眼眯起,宛如一条在黑暗中盯住猎物的毒蛇,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这其中的逻辑。
“旧波段……程真儿亲自发报……”南造云子沙哑着嗓子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电文抄件在武汉站的碰头会上被孙斌看到,郑耀先表现得十分自负……”
“课长,这会不会是郑耀先设下的圈套?”监听课长有些担忧地问道,“我担心这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风声,引诱我们现身。”
南造云子冷笑了一声,嘴角拉动了右肩的伤口,疼得她眉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郑耀先也是人,不是神。”南造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肩膀上的剧痛,眼中闪烁着自信而冰冷的光芒,“影子小组的刺杀失败了,但在特务处的眼里,那不过是特高课一次为了夺回防空图的常规行动。现在石井生死不知,郑耀先急于向重庆表功,使用旧波段进行例行通报完全符合特务处的作风。最关键的是,孙斌的传递渠道并没有暴露,两边的情报完全吻合。郑耀先就算再狡猾,也想不到我们在钱国勋身边布下了多大的局。”
她用左手将那几张纸狠狠地揉成了一个纸团,扔进了旁边燃烧着炭火的铜盆里。火苗瞬间窜起,将纸张化为灰烬。
"樱花协议的原本必须拿到手,这是帝国轰炸机群彻底瘫痪武汉防空网的唯一凭证。钱国勋这个贪婪的支那军官,现在最怕死,也最急于拿到钱。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南造云子死死地盯着铜盆里闪烁的火光,眼中的疑虑尽数消退,只剩下冰冷至极的杀意。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拿起了木桌上那部黑色的绝密电话,用左手拨通了钱公馆副官的内线。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嘶哑、冰冷而充满命令的威严:
“告诉钱副司令,今晚八点,江城大饭店,货款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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