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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法租界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所笼罩。暴雨将至,闷热而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长江上的水汽在狂风吹拂下,在街道两侧的法式小洋楼和斑驳的梧桐树之间穿梭,落下一地凋零的枯叶。法租界江城大饭店门前,几盏西式路灯早已渐次亮起,在细密的雨雾中晕染开一圈圈惨白而昏黄的光晕,将湿漉漉的青砖路面映照得犹如涂了一层油脂。距离江城大饭店约莫五十米开外的暗巷里,一辆外表斑驳的黑色道奇吉普车正静静地熄火停靠在阴影中。
车内没有开灯,光线一片昏暗,只有香烟燃烧时那一点微弱的红星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郑耀先坐在后座上,身子微微后仰,松垮地靠在有些发硬的皮质椅背里。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一只银色军用望远镜,左手则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膝头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他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冰冷而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香烟的青烟在车厢里弥漫,又顺着车窗开的一条小缝,悄然飘散在潮湿的夜色中。
副驾驶座上,行动大队副队长刘大牛正有些焦躁不安地搓着双手,目光不时地掠过满是雨痕的车窗,投向江城大饭店那扇缓缓转动的玻璃旋转门。
“六哥,兄弟们都已经在周围布控好了。”刘大牛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道,“陈国华带着狙击步枪占领了饭店正对面的钟楼高点,那地方视野开阔,能把饭店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南造云子那个日本娘们露面,他的子弹保管能在一瞬间掀开她的头盖骨。大堂里和后门也安排了我们行动队的好手,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能把这地方围得像个铁桶,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郑耀先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大牛,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干我们这一行,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去见阎王。”
他缓缓举起望远镜,凑到双眼旁,调整了一下焦距,视线穿过车窗上的细雨,落在了大饭店的大门前。
“南造云子不是一般的对手。”郑耀先淡淡地说道,“昨晚江滩那一局,她虽然带伤逃脱,但特高课在汉口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她绝不会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大大咧咧地走入我们的枪口。今天这一局,是她给我们的试金石,也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大饭店的旋转门在细雨中不断转动,穿着呢子大衣的洋商、打着洋伞的法租界名媛以及西装革履的绅士进进出出,皮鞋在湿漉漉的石板台阶上留下杂乱而脏污的水印。
大堂临街的卡座里,钱国勋的副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坐立难安。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频繁地望向大门外,端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虽然尽力表现得自然,但在郑耀先这种级别的特工眼里,他多余的动作和紧绷的肩膀已经写满了恐惧和慌张。
“八点整了,六哥,车来了!”刘大牛突然低声惊呼,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在江城大饭店门前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呢子风衣、头戴宽檐软帽的女人从后座走了下来。那顶宽檐帽的边缘压得很低,脸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她的身形、高度以及迈步走入雨幕时微微低头避开路灯的姿态来看,简直与南造云子一模一样。
女人微微拉了拉风衣的领口,在两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日本便衣特工护卫下,快步朝着大饭店的旋转门去。
“六哥!是她!就是这个身段!”刘大牛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我们动不动手?这要是让她进了大堂跟钱国勋的副官接上头,一旦发生枪战,法租界的巡捕房肯定会介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郑耀先依旧一言不发。他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衣女人的右半边身体,尤其是她的右肩和右臂。
视界中,黑衣女人走到了那扇沉重的玻璃旋转门前。
她稍微停了半秒,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极为自然地朝前推了推旋转门,随后身形轻快地迈步走了进去。整个过程中,她的右臂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迟滞,身体的重心也没有发生任何因为避痛而产生的偏移。
看到这一幕,郑耀先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将其塞回大衣口袋里。
“全体静默,任何人不准动手。”郑耀先冷冷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六哥!”刘大牛急得脑门上冒出了冷汗,“这南造云子都已经进去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放过,以后想在汉口抓她可就难如登天了啊!陈国华在钟楼上肯定也看着呢,这要是放跑了她……”
“蠢货。”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威严,“昨晚在废弃仓库外,陈国华在高点那一狙直接打穿了南造云子的右肩胛骨。钢芯弹头瞬间撕裂了肌肉和骨骼,就算有法租界最好的日医给她包扎,在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休养前,她的右臂连端个茶杯都会剧痛难忍,更不用说发力了。”
郑耀先指了指大饭店的门方向,继续冷声说道:“而刚才那个女人,推门时是用右手发力,动作流畅,身体重心更没有任何因为避痛而向左侧倾斜的异样。一个右肩被狙击步枪打穿的人,能把右臂使得如此自然?那不过是个用来投石问路的替身罢了。”
刘大牛一愣,脑子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
“替身……”他喃喃自语,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带人冲进去。如果刚才他们开了枪或者收了网,不仅会暴露军统的伏击位置,更会彻底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南造云子缩回最深处,甚至直接取消今晚的交易。
此时,大饭店的咖啡座内,那个戴着面纱的黑衣女人已经坐在了钱国勋副官的对面。副官的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递过去一个小信封。黑衣女人接过信封,没有多留,在便衣特工的掩护下迅速穿过大堂,从大饭店的后门撤离。
“大牛,盯紧那个副官,但别惊动他。”郑耀先闭上眼睛,淡淡地吩咐道,“南造云子用这招投石问路,就是为了确认大饭店周围有没有我们的埋伏。只要她看到替身安全撤离,她就会彻底放下戒心,认为我们昨晚大胜之后已经松懈了。”
“那真正的南造云子会在哪?”刘大牛低声问道。
“她一定在附近能看到大堂情况的一处死角里,像毒蛇一样默默注视着这里。”郑耀先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大饭店旁边的几栋小洋楼,“我们按兵不动,就是对她最好的回答。告诉陈国华,不要调整枪口,继续保持潜伏。鱼儿已经咬钩了,收网的地方,不在大饭店,而在钱公馆外宅。”
与此同时,江城大饭店斜对面,一处昏暗的阁楼内。
南造云子的右臂被绑带死死固定在胸前,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昨晚陈国华那一枪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拉扯着她的骨髓。她正用左手端着一架德制望远镜,从窗帘的缝隙里默默注视着大饭店门前的一切。
当她看到替身顺利进入饭店完成“交易”,且周围没有出现任何军统特工和法警的异常骚动时,她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
昨晚影子小组的全军覆没,几乎把她在武汉的情报网络彻底打碎。如果今晚不能拿到钱国勋的“樱花协议”,她将再也没有机会在江城翻盘。幸好,事情进展得比她想象中要顺利。
“郑耀先,看来你昨晚的火攻确实付出了极大代价,现在的武汉站,恐怕连维持基本的日常运转都捉襟见肘了吧。你以为抓了一个石井,大局就定了?”南造云子用左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下属低声命令:“告诉钱国勋的副官,大饭店这里不安全,交易地点改在钱公馆外宅。今晚暴雨临城,正是我们彻底敲定樱花协议、送钱国勋上路的好时候。备车,去钱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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