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慕容姐姐，你别跟着她胡闹。”

    沈灵儿走到跟前，用药匙柄轻碰甄媄梨的胳膊。

    “一胎几个，也能由你看出来？多胎更费心，更伤身，哪里是好事？”

    慕容雪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还点了点头。

    “嗯嗯，自然不能胡来。”

    三个太多，先来一个也行！

    头一个只要是儿子，往后再添个女儿，儿子跟她学刀，女儿……

    女儿也可以学刀。

    苏瑶笑了一声，打量着她重新挺直的腰背：“慕容，你方才不是还嫌她胡说？”

    慕容雪将刀鞘摆正。

    “她话糙归糙，夸我练武的底子，总不算全错。”

    林清黛站在她身侧，原本准备帮她挡住甄媄梨，听完这句，伸到前面的剑鞘又收了回去。

    “你倒挺会挑好的听。”

    慕容雪不去理她，只低头把腰带松了个扣，又觉得松得太明显，重新系回去，手来回忙了两趟，连自己都嫌别扭。

    炭盆烘得人发热，方才站门边明明还凉快，此刻却热得难受。

    她往顾墨染那边看，对方终于把茶杯放下，正朝她招手。

    “过来坐，提着刀杵在那里，倒叫本王想起校场点兵。”

    慕容雪刚迈出脚，便听柳如烟在旁边接了一句。

    “不如王爷今晚就点她，这样，过几年小的就能上校场。”

    这话落得轻，慕容雪却听明白了，脚下差点踩住裙边，赶紧拿刀鞘抵地撑稳。

    甄媄梨一点没察觉哪里不对，还往旁边让了让。

    “就是，别光站着，田好也得多耕。”

    这一刻，慕容雪总算看她顺眼了点。

    先前瞧她那件羊皮坎肩，还嫌反穿得没规矩。

    此刻再看，倒也利落。

    工坊里干活就得这样，省得衣袖拖来拖去。

    甄将军这个女儿，嘴上欠了些，识人倒有两下子。

    她走到榻边，没急着坐，先将顾墨染膝上滑下来的毯角提好，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又被他翻掌轻轻握住。

    “雪儿，怎么忽然这么周到了？”

    慕容雪手上使力，想抽又没真舍得抽，偏偏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连云疏月都忘了嗑瓜子。

    平日扯着嗓门回一句便能糊弄过去，今日再那么说，不够稳重。

    将来做了正宫，总不能日日提刀吆喝。

    她压着嗓子，试着把话说柔和些。

    “你别光顾着喝茶，灵儿妹妹的药都要放凉了。”

    顾墨染握着她的手没松，眼里多了笑。

    “哟？雪儿怎么转性子了？本王今日还能听到你劝喝药，看来还得多谢甄姑娘。”

    慕容雪耳根发烫。

    沈灵儿端着托盘走近，药碗上还冒着热气，苦味比先前更浓。

    慕容雪赶紧起身，为了做正宫，喂药这活儿，不用抓阄，她也愿意。

    苏瑶会管账，谢婉清会安置家事，她身子好，还能照顾人，哪样差了？

    虽说顾墨染喜欢瞎折腾，花样太多。

    但是，那点苦，哪里比得上嫡长子重要？

    “给我吧。”

    慕容雪伸手接药，沈灵儿托着碗底没有立刻放：“刚温过，烫，别这么急。”

    慕容雪赶紧换了个握法，碗沿的热意烘在掌心，

    却顾不上松手，只把药匙拿起来，学着平日看惯的样子，轻轻搅了搅。

    一屋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偏偏谁也不说话。

    慕容雪把背挺得更直，坐到榻边。

    “王爷，该喝药了。”

    顾墨染看着递到唇边的药匙，先闻到药汤里浓重的苦味，

    又看见慕容雪把肩膀收得端端正正，手腕抬得比平时高了许多，原本压在喉咙里的笑终于没能忍住。

    她平时端药过来，都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丢下一句“喝了”，

    今日却像押送军粮一样谨慎。

    甄媄梨那几句话，她显然全听进去了。

    顾墨染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将药匙往下压了压。

    “舀得太满，等会儿顺着领口流进去，这件衣裳就得找你赔。”

    慕容雪低头看了看满满一匙药，立刻把多出来的药倒回碗里，重新舀了半匙，凑到唇边吹了吹，等热气散开，才送到顾墨染面前。

    她动作认真得很，眉头也跟着皱起，像在检查一支箭的箭簇。

    “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是有点麻烦，但我能行。”

    顾墨染张口喝下，苦味顺着舌根散开，慕容雪连忙去摸蜜饯碟子，温顺的笑着。

    “往后还要照顾孩子，但我不怕辛苦。”

    苏瑶刚把铜钱盒扣上一边，手指便停在了另一边，半天没有扣下去。

    谢婉清抬起帕子遮住唇，柳如烟接过沈灵儿手里的托盘，转身背对着榻边，肩膀已经轻轻抖起来。

    顾墨染忍着笑，接过慕容雪递来的蜜饯，慢慢咬了一口。

    慕容雪把药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别一口一口拖着，半碗药喂到晚上，药效都要被你磨没了。”

    “别耽误了晚上的正事儿。”

    心里话说得太快，她立马察觉出不对，赶紧把声音放缓。

    “我的意思是，夫君靠好认真喝药便是，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甄媄梨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图纸都快揉皱了。

    “俺就说嘛，底子好的人干啥都利索，喂个药也有章法。”

    林清黛抱剑站在门柱边，朝旁边那只空着的刀鞘看了一眼。

    “她的章法全用在药匙上了。”

    慕容雪没有回头。

    她今天已经决定了，不跟林清黛计较。

    自己往后要是做了正妃，便不能像以前一样拿着刀就和人斗嘴，至少要让府里的人看见自己的稳重。

    她笑着从蜜饯碟里挑出一颗颜色最好的，放到顾墨染手边，又拿帕子把碟沿擦了一遍。

    顾墨染看着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碟子，越发想笑。

    方才众人还围着他讨论正妃和嫡长子，结果甄媄梨几句话说完，慕容雪已经开始替自己排班、擦碟子、安排孩子了。

    凤冠还没影，她先把规矩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