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液体从粗大的毛孔里渗入血管中。

    疼痛。这不是仅由神经末梢传导的痛感，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基因链的撕扯。雷诺那引以为豪的无痛体质，在如此高浓度的源血面前也成了摆设。

    视网膜左下角有一片红色的乱码。

    缺失的百分之一基因模块终于锁定了它要捕获的目标。十万个底层矿工的生物能和财阀提炼出来的高阶异兽废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啃食。

    “啊……”

    雷诺单膝跪地，膝盖骨重重地撞在了满是冰渣的合金地板上。

    暗紫色的角质层大面积脱落。原来非常坚固的生物装甲，现在成了限制膨胀能量的纸壳。暗红色的血液和脱落的甲片一起掉在地上，还没有结冰就被他体内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了血雾。

    不能动了。

    主宰引擎为了集中算力重组基因，强行切断了他的运动神经。

    引擎里潜藏的老一代主宰暴虐意识，趁源血倒灌的机会，顺着神经元网络直奔大脑皮层。

    猩红的幻觉在眼前炸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戮欲望了，而是上亿年前主宰级生物对于下位种族的绝对蔑视。该意识想要消除雷诺作为人所剩下的最后一点同情与牵挂。

    脑海里出现很多想法。

    这些核心星区的贵族平时标榜自己是纯种，但是他们提炼出来的源血晶体里面却含有最狂暴的深渊活性。如果缺少了百分之一的模块作为缓冲的话，直接注射就是自杀。

    这件事做砸了怎么办？

    现在连抬一根手指都很困难。暴君人格如果此时趁虚而入，控制住身体的话，那么之前拼命保留下来的人性就会被这股力量全部抹去。到时候，整个天灾佣兵团就会变成没有区别的屠杀机器。

    一定要把活性压下去。

    雷诺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物理上的感觉来强迫自己把快要散架的意识集中起来。

    他把最后一点精神力化作了一把铡刀，直接斩断了暴君人格正在融合的那几根神经突触。

    宁可让这部分潜能永远封存起来，也不能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别人。

    引擎发出抗议一样的蜂鸣声。

    界面上的乱码变成了警告的鲜红颜色，并且提示宿主正在不可逆的自残行为。

    雷诺并没有听从系统发出的警告。他把刚刚提纯出来的渊龙基因强行塞进缺损的部分，就像往水泥里填沙子一样。

    “想要借壳上市？”

    雷诺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子在垃圾堆里抢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石头里睡觉。”

    广场外面。

    几千只刺蛇失去引导，像无头苍蝇般就地打转。它们喷出的酸液没有了准头，在合金墙壁上留下了许多大坑。

    几台没有受到第一轮冲击的重型财阀机甲履带碾过满地的残骸。机械电子眼把雷诺跪在核心控制室里的样子给拍了下来。

    “目标生命体征异常波动，能量场极度不稳定。请求执行清除。”

    机甲频道里传来了合成电子音。

    六管转轮机枪又开始装填子弹了。

    “砰——”

    一发高爆破甲弹从大厅入口处呼啸着飞来，准确地击中了最前面一台机甲的膝关节履带上。

    机甲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血水中，履带在空中空转，火星四溅。

    巴克踩着一个残缺的变异体尸体冲到了广场上。左半边机械躯体因为超负荷运转而散发出刺鼻的黑烟，暗红色的角质层隔膜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一起一伏。手中拿着的是从星盗仓库里面抢来的四连发高斯步枪。

    “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这些铁皮罐头耀武扬威。”

    巴克吐出嘴里的劣质雪茄，然后用机械左臂压住枪管，对准机甲群扣动扳机。

    高斯穿甲弹像下雨一样打在机甲的外挂装甲上，把碎屑都打飞了。

    艾达从巴克身后的掩体中跳了出来。

    她的银发上有很多灰尘。十把银色的手术刀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她沿着地面滑行，用刀片把一台机甲底盘上的液压管子割开。

    高压油液把她的全身都喷湿了，但是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艾达反手一挑，刀片顺着装甲的缝隙插入到了机甲散热口里面。她的手臂上安装着生物芯片，奥米茄财阀最高级别的基因锁后门代码顺着刀片直接植入到机甲的火控系统中。

    那台机甲的电子眼闪烁了两次之后，就立刻转过枪口，对准了旁边的同伴扣下了扳机。

    两个人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死死地挡在了核心控制室的大门之前。

    “雷诺这小子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

    巴克换弹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回头望了一眼。

    控制室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空气也开始扭曲起来。雷诺的后背肌肉高高隆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控制室里的温度已经高到空气扭曲，雷诺背后鼓起的压迫感，比碎星海遇到的五阶异兽还要强上几十倍。

    巴克左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机械排异反应。神经衰弱引起的刺痛感沿着脊椎一直向上蔓延到后脑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坚持不了多久了。

    艾达把刀片上的油擦干净之后，顺手把脸上的油也擦掉了。

    “他在吃东西。”

    艾达一直盯着雷诺流出的血。活性血液为暗紫色。她的小臂上绑着一个生物芯片，很疼。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财阀提炼出来的源血有多么的强大。就连奥米茄财阀的第一继承人奥古斯都也不敢直接注射的禁忌之物。

    她在心里计算着。

    这泥腿子简直就是个疯子。五百万信用点的债务，我自己也是把命都压在了这艘破船上。如果雷诺今天撑不住爆体而死的话，奥林匹斯财阀的清道夫一定会把她的身体拆得粉碎。

    但是现在跑呢？外面一定已经被财阀的舰队包围了。

    除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雷诺身上之外，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切断外部网络连接，转为手动火控，优先击杀那个女人。”

    机甲驾驶员开启物理隔绝模式。

    几台机甲的重履带碾碎了地上的冰层，以半包围的方式压了过来。

    高爆弹头炸开之后，飞出的弹片切断了巴克左臂上的一根液压管。

    高压油液喷射出来。巴克疼得闷哼了一声，反手用高温枪管把伤口烫死，防止油液继续流出。

    “不要废话了，用火力压制住他们！”

    巴克大叫。

    另外七到八台重型机甲也把枪口转向了对方。

    十二枚微型反装甲导弹拖着尾焰在空中画出一条条不规则的轨迹，直奔巴克、艾达所处的掩体而去。

    巴克的机械左眼闪着红光。

    火力密度太大，他残破的身体承受不住。

    但是他没有后退。

    半边机械身体的液压泵发出绝望的哀鸣。直接用加厚的金属胸板抵挡爆炸冲击波。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人情味，他总是习惯性地做出这样的送死决定。

    导弹要击中巴克的时候。

    控制室里发出很大的声音。

    雷诺后背上的皮肤因为受伤而变得非常突出。

    一对长达十几米的暗金色和黑色的能量龙翼从他的肩膀两侧长出来。

    龙翼猛地张开。

    龙翼展开的时候，前哨站上的重力场就直接崩溃了。

    满地都是碎玻璃、金属残骸，就连那些重大的机甲尸体也失去了重量，在空中悬浮着。

    雷诺睁开眼睛。

    原来为暗金色的眼睛，在此时已经变成了渊龙所特有的竖瞳。

    他站起来。

    飞向巴克、艾达的微型导弹，在距离他们两米远的时候，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固定住了。尾焰还在燃烧，但是弹体已经无法前进。

    雷诺举起右手，用食指在空中一捏。

    “轰——”

    十二枚导弹在空中被捏爆了。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没有扩散出去半米就被龙翼煽动的风暴给卷了回去。

    雷诺走出控制室。

    现在他根本不需要使用古武崩拳的发力方法。

    渊龙装甲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用骨头、甲壳拼凑起来的样子了。

    现在的装甲表面有符合流体力学的暗金色花纹。逆鳞会按照一定的频率呼吸，并且可以吸收周围空气中的游离辐射能量。就连周围的暴躁的深渊气息，在接触到装甲之后也会被逆鳞所吸收并转化。

    这已经不是外骨骼了，而是真正的肉身就是铠甲。星链级的门槛，被十万人的源血以及百分之一的基因拼图给踹开了。

    看到前面的重型机甲都摆开了阵势。

    “我是天灾。”

    雷诺发言。

    这句话一出口，就立刻在所有人的心中回响，形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龙翼猛地张开。

    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波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开来。

    合金地板被掀开厚厚一层。七八台重达十几吨的履带式机甲，在能量波面前就像是一张纸一样被风吹走了。

    钛合金装甲板在空中被撕裂开来。驾驶员以及各种精密的电子元件一起被巨大的动能碾成肉泥。

    没有哭声。

    只有金属断裂发出的刺耳声响。

    能量波一直推进到广场尽头的防爆门处，将两米厚的钛合金大门撞出了一个大坑之后才消散。

    巴克张大了嘴巴，机械左眼里面的红光停顿了那么一下。

    劣质雪茄的烟灰掉在了胸板上，烫出了一个黑点，但是他没有感觉到。

    艾达把十把手术刀收起来。

    她欠财阀五百万信用点，本来以为跟着这个佣兵头子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现在看到雷诺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变成了一条渊龙，她觉得五百万的债务，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就是个数字。

    雷诺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逆鳞的手。

    胃里的饥饿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充实感。引擎控制界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不用回头就可以知道气闸舱外面有几千只刺蛇的心跳声。

    这笔交易很值得。

    冒着被暴君人格夺舍的风险，吞下这块源血晶体，得到的就是单体硬撼星舰的绝对底气。

    他转过身，朝向亚历山大尸体，用脚尖把带血的引爆器踢飞了。

    “打扫战场，准备折跃。”

    雷诺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此时。

    前哨站的公共频道被强行接入。

    维克多的全息图出现在废墟之中。穿着一尘不染的源核财阀少将制服的老男人正优雅地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屏幕另一头的雷诺。

    “你喝了我血液中的源血？”

    维克多的声音经过电子合成之后，在废墟中回响。

    “把那具装甲脱下来，作为赔偿，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雷诺看投影。

    “你算什么东西？”

    艾达的手腕上装有战术终端，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低头看了一下战术终端上的信息，脸色非常难看。

    “我们逃不出去的。”

    艾达把终端屏幕投射到空中。

    “亚历山大的死讯触发了最高警戒。维克多少将的第七星渊舰队已经完成了空间折跃。雷达显示，十二艘重型巡洋舰正把铁锈星外围轨道封死。”

    巴克给四联装高斯发射器上膛，金属撞击的声音很清脆。

    “十二艘？这老家伙是把棺材本都搬出来了。”

    雷诺没有看全息屏幕上舰队红点的情况。

    转过头去，视线越过被炸毁的控制室，望向只打开了一半的物理闸门。

    通向深渊裂隙深处的地方，原本是死气沉沉的，但是现在却发生了变化。

    源血晶体被强行吸收之后，再加上渊龙形态进化所带来的恐怖的能量波动，就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一条非常微弱但是具有毁灭性的十六进制波段正在沿着裂缝边缘慢慢爬升。

    那并不是异兽。

    在雷诺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大航海时代的残破日志，而与之共鸣的就是那个古老的生物。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