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冷静。”

    约克夏在一旁冷眼看着，压低声音说道。

    猴僧停下了脚步，收起了刚刚那副暴怒龇牙的状态，眉头微蹙。

    它的目光落在长安城外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里堆满了因为交不起香火钱而被活活抽干精气的干尸。

    老鼠在干瘪的胸腔里筑巢，野狗为了争夺一块还带着些许骨髓的枯骨互相撕咬。

    猴僧全身浮躁的杀气这才缓缓褪去，化作看透了世间大谬的深沉悲悯。

    “阿弥陀佛。”

    猴僧低诵了一声佛号，寂灭枯禅之法再度收敛。

    “世人皆向往这万邦来朝的极乐净土，却不知这满城璀璨的香火，全是用众生的血肉与骨髓点燃的。

    天上的仙佛，地上的权贵，皆在莲台之上张着血盆大口。

    这般吃人的都城，与阿鼻地狱又有何异？”

    约克夏伸手轻轻挡在猴僧身前。

    “在盛唐国，只要按时缴纳足够的血肉和香火，任何妖魔都能成为受人敬仰的神明，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行者，你的愤怒救不了他们。

    就算你今日诛尽此地的妖邪，明日天道也会降下更加凶残的魔头来接管这片猎场。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辟寒犀角，莫要让这虚伪的红尘乱了你的禅心。”

    猴僧转过头，眼神逐渐变得温和。

    它看着约克夏那张拥有异邦血统的冷峻脸庞，语气平缓地问道：

    “不过说起来，你从小在那遥远的朱明国长大，如何会对这盛唐国的肮脏勾当，知道的如此透彻？”

    约克夏冷笑了一声，收回手，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因为《万物全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本朱明国的国书分为神佛、妖魔、众生、奇诡、造物五卷。

    每一卷都早已通灵，能够褪去书卷的躯壳化作不同的形态。

    而我的便宜父亲，恰好就是这众生卷的供奉人，小时候，我可没少和那怪书对话打闹。

    行者若对这世间万法的真相感兴趣，日后有机会，我可为你细细道来。”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书中所记，也不过是众生苦海的一角罢了。”

    猴僧微微点头，提着枯木杖，不疾不徐地跟在约克夏身后。

    一人一猴穿过喧闹的街市，终于来到了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

    沈宗霖的府邸便坐落于此，占地极广，看起来气象森严。

    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约克夏抬头打量着沈府的门面。

    盛唐国笃信风水，这沈府的选址和布局处处透着讲究。

    大门正对东方，迎着紫气东来的格局，门楣上悬挂着一面古铜色的八卦镇邪镜，隐隐有流光运转。

    门前蹲着两尊被法术活化的玉石狮子，正百无聊赖地吞吐着阵法聚拢来的灵气。

    这便是风水学中极为著名的双狮吞天局，专门用来聚敛周边的财气和灵气。

    正当约克夏观察阵法节点时，沈府大门侧边的小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傲气的小厮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披着破旧斗篷的约克夏，又看了看旁边一身补丁布袍的猴僧，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和番邦野人？”

    小厮挥舞着手里的扫帚，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两人。

    “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些下贱胚子能站的地方吗？

    别脏了我们沈府门前的青石板，赶紧滚，再敢多看一眼，大爷我叫护卫打断你们的狗腿！”

    约克夏眼神骤然冰冷。

    这小厮的做派，倒让他想起了曾经在继母手下遭受的种种屈辱。

    手腕微转，约克夏的袖中已隐隐有致命的寒芒吞吐，杀意凛然。

    一只毛茸茸却异常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了约克夏的手腕。

    “阿弥陀佛。”

    猴僧单手立掌，面无喜怒。

    它看着那叫嚣的小厮，眼中只剩下看穿一切妄念的清明。

    “约克夏，我刚刚想通了。

    嗔火烧身，徒增业障。

    这等痴愚之人，不过是困在权贵笼中，借势吠叫的可怜虫。

    他眼中只有尊卑皮囊，却看不见众生平等。

    何必为了这等虚妄的恶言，脏了你的手，乱了你的心。”

    说罢，猴僧不顾小厮错愕与不耐烦的神情，缓步走到沈府门前那棵用来挡煞的灵柳树下。

    它如拈花微笑般轻轻摘下两片柳叶，闭目低诵了一句晦涩而古老的经文。

    随后指尖泛起一圈柔和却深不可测的微光，将那两片柳叶轻轻托在掌心。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既只认金装佛像，便让你看看你心中所求的真佛吧。”

    猴僧语气平淡，屈指一弹，那两片柳叶化作两道微不可察的青光，瞬间贴在了那名小厮的双眼上。

    小厮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等他再次定睛看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

    在他那被法术扭曲的视线里，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番邦野人和破烂毛猴？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位身披九彩霞光，头戴紫金神冠的上仙。

    而旁边那位，则是一头威震诸天的护法神兽。

    那股直逼神魂的浩瀚威压，让他这个凡夫俗子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要被碾碎。

    “扑通”

    小厮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疯狂地磕着地面，发出砰砰闷响。

    “上仙饶命！神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竟然没认出两位尊神降临！

    两位尊神快快请进，小人这就去通报老爷，老爷若是知道有贵客登门，定会欢喜得疯掉的！”

    小厮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生怕慢一点被这两尊大神惦记上降下神罚。

    猴僧连看都未曾多看那陷入幻象的小厮一眼，只是转过身，将枯木杖轻轻在地上一点，神色坦然地对约克夏说道：

    “走吧，莫要误了正事。”

    刚一踏入沈府内部，猴僧脚步微顿。

    它那敏锐至极的禅心与妖觉便同时微微颤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