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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青礼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沉。浩然堂的结业礼散去,书院在千年银杏坪前摆好了小食和酒水。
傍晚时分,骄阳褪去白日里的燥热。
山风吹过银杏树冠,绿意葱茏的叶片沙沙作响,橘色余晖铺满太极广场。
近四百名学子围坐在草席间,吃着书院灶房备下的丰盛酒肉。
起初,大家还在互相碰杯说笑。
周子安端着酒碗走到徐元朗面前。
“徐兄,我明日便要回相州了。”
徐元朗和他碰杯。
“我留在府城,继续备考乡试。”
另一边,一名丁班学子拍着同窗的肩膀。
“刘兄,听说你要去颍川府做幕僚?”
“嗯,家中长辈托了关系,后日一早的船。”
“那张兄呢?”
“回乡教书。”
“以后还来河南吗?”
那名张姓学子握着酒碗,过了半晌才笑笑。
“唉,谁知道呢。”
四周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要继续备考乡试,有人要回家报喜,有人要进官府做幕僚。
直到此刻,大家才真正意识到,今日还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的同窗,很快便要各奔东西。
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气氛也跟着低落下来。
薛明阳放下手里的肉串,左右看了看。
“我嘞个豆,什么情况?”
袁少游叹口气,把折扇收进袖口。
“都要走了。”
“舍不得呗。”
谢临风端着酒碗,从先生席走上高台。
“怎么都不说话了?”
“方才聊天的时候,不是一个比一个能说?”
底下没有人接话。
谢临风看了一圈,也没有催促。
“老师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舍不得这群同窗。”
“老师也一样。”
“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他仰头饮尽酒水,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今日还有一件事没办。”
“本次院试的前三甲,可不能让他们白白跑了。”
“让他们各献诗词一首,为诸君祝酒,大家说好不好?”
原本低着头的学子纷纷抬起脸。
拍手声从几处角落传开,很快连成一片。
“好!”
“玄机师兄文采飞扬,今日必须露一手!”
“案首不准偷懒!”
“江师弟最后来,谁也不许替他!”
王玄机听着四周的喊声,茫然抬起头。
“发……发生什么了?”
薛明阳凑过去嘀咕。
“王兄,先生让你作词送别。”
“你是亚元,又是甲班头牌,逃不掉的。”
王玄机沉默片刻,起身整理好衣襟。
“诸位先生,诸位同窗。”
“玄机不善言辞,亦不通酒令,便以一首小词,聊表心意。”
山风掠过银杏树梢。
他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银杏坪。
“不解风花雪月,只识算筹经卷。”
“犹记夜深时,为辩微言百遍。”
“无怨,无悔。”
“同着青衫为伴。”
没有伤春悲秋,可台下的学子们却听得痴了。
那个每日只知读书、连吃饭都要看书的王玄机,竟然还记得他们挑灯夜读的模样。
一名甲班学子眼眶一红,低声喃喃。
“我一直以为,玄机师弟根本记不住我们这些人……”
“是啊。”
旁边的人吸吸鼻子。
“他还记得上次联考,我俩为了一道算学题,在经史馆吵到半夜。他当时不仅没嫌我们,还带我们一起复习。”
王玄机作完,认真行了一礼。
“此去山高路远,愿诸君,皆能解得心中真题。”
掌声骤然响起,大家都抱以最纯粹的敬意。
接下来是江行简。
“行简自江陵而来,幸与诸君同窗,得先生教诲,此生无憾。”
“《临江仙》,送别诸君。”
他身姿洒脱,一如初见时那般如沐春风。
“一别嵩阳两地茫,何时重上浩然堂。”
“今宵有酒且尽欢,莫问明日在何方。”
“人生聚散如浮萍,同窗之谊刻心上。”
“且看他日风云起,我辈皆是国栋梁。”
诗句铿锵有力,将方才那股沉闷的离愁,生生激荡出一股少年人的万丈豪情。
“好!好一个我辈皆是国栋梁!”
台下老生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轮到顾辞时,全场近四百双眼睛都望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作诗。
而是对着先生席深深一揖。
“学生顾辞,谢过诸位先生的教诲之恩。”
随后转向周围近四百名同窗,再次长揖。
“也谢过诸位同窗的相伴之谊。”
“今日之后,你我或许天各一方,此生难见。”
“但无论身在何处,每当忆起嵩阳岁月,想必都会会心一笑。”
顾辞缓缓举起酒碗,朗声诵道:
“梦后嵩阳同醉,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短短几句,便将银杏坪上的喧闹轻轻压了下去。
众人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幅旧日画卷。
每日散学,帘幕低垂。
春雨落在书院的青石长廊上,几片残花随风飘零,成双的燕子从细雨中掠过。
画中有人,也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一名庚班学子看着自己空了的酒碗,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因家中变故一度无心读书,是同窗陪他同吃同住,才让他慢慢解开心结。
另一边,两个平日里总爱争强好胜的丙班学子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想起那场微雨。
那日两人共撑一把伞,站在屋檐下,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相视大笑。
那些曾经不起眼的日常,全都回来了。
原来离别真正来临时,最舍不得的从不是某一场考试,而是那些有人陪着争、陪着笑、陪着挑灯到天明的寻常日子。
顾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追忆。
“记得诸君初见,青衫意气风发。”
“廊下论道银杏间。”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一句,彻底击中了所有人的心扉。
是啊。
他们都曾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第一次穿上青衿,第一次踏入嵩阳书院,第一次在银杏树下,与身边的同窗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那时论道的场景,与今日何其相似。
只是银杏依旧,人却要散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先前还故作坚强的学子们,再也绷不住了。
“我不想走……”
“明年,明年我一定回来,咱们还在这里喝酒。”
“说好了,谁都不许忘了!”
薛明阳这个气氛组组长,哭得比谁都大声。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袁少游。
“袁兄,我舍不得你啊!”
袁少游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薛兄,咱们说好了,永远不分开!”
“以后你家就是我家,我家还是我家!”
赵文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活宝,默默转过头去。
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这一场盛大的簪青礼,最终在哭声与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宴席散尽,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有人互相搀扶,有人约定来年重聚,还有人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银杏坪。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西山。
银杏坪上,只剩下九个少年。
顾辞、赵文翰、江行简、陈良、罗承志、孙秉礼,还有死活不肯分开的卧龙凤雏。
两人中间,还架着一个一脸生无可恋的王玄机。
“放开我……”
王玄机试图挣扎。
“不放!”
薛明阳和袁少游异口同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王兄,今夜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九个少年,就这么奇奇怪怪地组合在了一起。
晚风吹过,远山如黛。
下山身影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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