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一日的黄昏。

    洛水阁内。

    顾辞刚走进晚香水榭，便看见堂中摆着八只大箱笼。

    每只上面都贴了签条。

    药材、书籍、衣料、首饰，分得清清楚楚。

    纪晚音站在窗边，正低头核对礼单。

    斜阳从半卷的竹帘间落进来，停在她的侧脸与手腕上。

    她抬眼看来，桃花眼里含着半窗暮色，眉眼间那点风情便藏不住了。

    “来了？”

    “晚音姐。”

    顾辞走到箱笼前，目光扫过那些红底黑字的签条，眼皮跳了跳。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博雅轩要搬家。”

    纪晚音合上礼单，走到他身旁。

    她青葱般的指尖点在第一只箱子上。

    “这箱是辽东的百年老参和极品燕窝，给老太太补身子用的。”

    “这箱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花色素净，最衬婆母和大伯母。”

    “还有这箱。”

    她声音放轻了些。

    “里面是给念念和蓉儿备的珠花、绢扇、香囊，还有几样京城时兴的小玩意。”

    顾辞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无奈叹了口气。

    “晚音姐，这太多了。”

    “清河县只是个小地方，她们若是穿上云锦出门，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纪晚音轻哼一声。

    “我洛水阁的人回家，排面怎么能输？”

    “再说了，这是我给她们准备的心意，又不是给你的，你推辞什么。”

    顾辞被她这番话堵得没了脾气，只好点头应下。

    “好吧。”

    “省城那套宅院，我也安排了专人看管。”

    “你随时回来，随时都有热茶热水。”

    “另外，青樱这丫头做事细心，你也用得顺手。”

    纪晚音端起茶盏，语气不容反驳。

    “明日让她带着两个侍女，跟着你一起回家，专门照顾你的起居。”

    顾辞刚想喝口茶冷静一下，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万万不可，晚音姐。”

    “礼物我收下，但青樱姑娘不能带走。”

    纪晚音抬眸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危险意味。

    “怎么？”

    “怕带个漂亮丫鬟回去，心上人误会？”

    顾辞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醋意来得毫无征兆，偏偏还不能装作没听见。

    “晚音姐说笑了。”

    “青樱姑娘做事周全，若跟我回清河，成日耗在这些琐事上，反倒埋没了她的本事。”

    “再者，名媛庄的生意越做越大，省城这边千头万绪，全指望晚音姐操持。”

    “我若是把她带走，岂不是断了你的左膀右臂？”

    纪晚音听完这番话，重新露出浅浅笑意。

    “算你小嘴甜，还知道心疼姐姐。”

    “既然你不愿意带走，姐姐也不强求。”

    “不过，咱们可得把话说清楚。”

    她放下茶盏，身子前倾。

    好闻的玫瑰香随之靠近，落在顾辞鼻尖。

    “你这一回清河，也不知多久才来省城。”

    “姐姐这洛水阁的茶，你不能白喝。”

    “这几大箱子的礼，你也不能白拿。”

    顾辞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认真。

    “晚音姐想要什么。”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纪晚音伸出一根玉指，放在顾辞唇上。

    “第一，每个月至少给姐姐写两封信。”

    “不许只写那些干巴巴的客套话。”

    “把你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想姐姐，全都写清楚。”

    “若是少了一封，或者敷衍了事，姐姐就亲自去清河县找你算账。”

    “到时候，你那心上人若是误会了，姐姐可不管。”

    顾辞耳根微热，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不过晚音姐，我真没有心上人。”

    纪晚音轻笑出声，收回手指。

    “有没有心上人，姐姐以后自然会去查验。”

    “现在，咱们该算第二笔账了。”

    她斜倚在软榻上，松挽的青丝垂下几缕，落在雪白的颈侧。

    “花皂和名媛庄的生意，姐姐替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其中的辛苦费，你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顾辞微微一怔。

    “辛苦费？”

    “晚音姐若需要银两，或者想要新的话本……”

    “谁要你写新书了？”

    纪晚音打断他。

    “姐姐缺的是银子吗？”

    屋角红木架上的金宝扑棱起翅膀，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要利息！要利息！”

    “姑爷给利息！不给不让走！”

    顾辞被这只鹦鹉吵得头疼，看着纪晚音那张绝美的脸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晚音姐想要什么。”

    纪晚音没有说话。

    她优雅起身，缓步走到顾辞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半步。

    顾辞甚至能清楚看见她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落着淡淡的影子。

    斜阳将两人身形拉得很长。

    顾辞还没反应过来，纪晚音便俯下身，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很轻，也很短。

    短到顾辞还没来得及回味，纪晚音已经退了出去。

    “小辞，一路平安。”

    顾辞看着她被晚霞映亮的脸，认真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