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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洛水码头,晨风吹散了水面上的薄雾。顾辞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囊,顺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江行简与袁少游站在岸边。
两人都没带多少行李,只穿着寻常青衫。
“顾兄。”
江行简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行简离家数月,心中实在挂念高堂。”
“这便先回江陵一趟,待看望过父母,秋收之前,定去清河县与诸位汇合。”
顾辞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笑意温和。
“百善孝为先。江兄只管回去,清河县永远欢迎你。”
袁少游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顾爷爷,薛兄,赵兄,你们可得想着我啊。”
薛明阳走上前,伸手搂住袁少游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袁兄放心。名媛庄的分红,我每个月都按时给你送到江陵。”
“你回去好好陪清影妹妹,咱们日后再见。”
袁少游叹了口气。
“省城是繁华,可没有你们在,我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还是跟着江兄回江陵,看看能不能在清影妹妹面前刷刷存在感。”
几人正说着话,码头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顾辞转头望去,只见一大片百姓顺着河堤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挎着竹篮,挑着扁担。
篮子里装满了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瓜果,扁担两头还挂着熏好的腊肉。
国士牌的消息,早已在这几日传遍了整个中原。
如今河南府的百姓,谁不知道是清河县的顾案首,用一篇策论换来了朝廷免除徭役赋税的恩典。
“顾案首!”
走在最前面的老农,手里捧着一篮子红彤彤的鲜桃,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俺们是城南十里堡的庄户。听说您今日要回乡,大伙儿连夜摘了些果子,给您路上解渴。”
“顾案首大恩大德,俺们全家老小给您磕头了。”
老农这一跪,身后百姓跪倒一片。
顾辞快步走上前,双手将老农扶起。
“老人家快请起,诸位乡亲快请起。”
他看着那些粗糙的双手,看着篮子里那些并不名贵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土特产,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顾辞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
老农执拗地把桃子塞进薛明阳怀里。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若不是您,俺家老二今年就得被拉去修河。这点东西不值钱,您千万别嫌弃。”
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把手里的土特产往船上送。
不多时,客船的甲板上便堆满了瓜果、鸡蛋、腊肉,甚至还有几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
顾辞站在船头,看着岸上久久不肯离去的百姓,再次郑重作揖。
“诸位乡亲,回去吧。”
“安心过日子,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客船解开缆绳。
船工喊起号子,竹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顾辞站在甲板上,任由江风吹起青衫下摆。
他看着洛水两岸渐渐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
出来大半年了。
不知道奶的身子骨还硬朗不,爹和大伯在县学里当差顺不顺心。
娘和大伯母是不是还在起早贪黑地做针线,蓉姐的手艺有没有见长。
还有念念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又长高了,有没有闹脾气。
船舱里,赵文翰盘腿坐在矮榻上,从书箱里翻出一本《资治通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得津津有味。
薛明阳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嘴角咧到了耳根。
“赵兄。”
薛明阳翻了个身。
“你说,我这次回去,我爹看见我是个秀才,会不会激动得厥过去?”
赵文翰头也没抬,淡淡翻过一页书。
“不会。薛伯父见多识广,顶多就是多吃两碗饭。”
“你懂什么。”
薛明阳坐起身,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起来。
“我连台词都想好了。”
“我一进门,就先叹口气,说爹,孩儿不孝,这次院试没考好。”
“等我爹拿起扫帚准备抽我的时候,我再骚包掏出提学署的捷报,往桌上一拍。”
“大喊一声,爹,时代变了,你儿子现在是廪生了。”
“怎么样,这波欲扬先抑,是不是很有戏剧张力?”
赵文翰终于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薛兄,我建议你进门的时候,先穿厚点。”
“为何?”
“因为薛伯父的扫帚落下来的时候,你可能来不及掏捷报。”
薛明阳噎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去去去,你这种卷王懂什么叫衣锦还乡的仪式感。”
他凑到顾辞身边,压低声音。
“辞弟,你说我爹要是知道我在省城赚了那么多银子,会不会直接把薛家的家主之位传给我?”
顾辞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浅浅笑笑。
“薛伯父会不会传位,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若是再不去清点那些土特产,那几只老母鸡就要把你的行李弄脏了。”
薛明阳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
客船破浪前行。
顺着水流驶向清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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