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炜杰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秋意渐浓,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味。他去了趟中关村。不是去千度办公室,而是去了一栋新建的写字楼。楼还没完全交付,外墙的玻璃幕墙只装了一半,脚手架还没拆。但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
销售经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斜。他递过来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中关村科技大厦,未来中国的硅谷起点"。
"这层,三百平,单价八千。"经理指着三楼的一套开间,"现在买,送三年物业管理费。"
炜杰没有立刻还价。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地面是水泥毛坯,墙上留着电线管道,窗外正对着一条还没修好的马路。但他知道,十五年后,这栋楼每平方米的价格会超过八万。
"整层,我要了。"炜杰说。
经理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整层?"
"整层。"炜杰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一次性付款。"
经理的手开始发抖。他这个月还没开单,没想到突然撞上一个整层买家。
炜杰签下购房合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栋楼。他想的是另一组数字——二零零零年三月十日,纳斯达克指数五千零四十八点。三月十一日开始,崩盘。到二零零一年,跌到一千一百一十四点。跌幅百分之七十八。
前世。那些数字对他来说是故事,是别人的悲欢。现在,那些数字是他的地图,是他的罗盘。
下午,千度办公室。
炜杰把李彦强、何明、刘芳叫进会议室。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杯凉白开。炜杰很少这样严肃地开会。
"三件事。"炜杰说,"第一,从明天开始,暂停所有非核心业务的招聘。技术团队、运营团队,现有编制冻结三个月。第二,广告收入和千度知道的增值服务,尽快跑通商业化模型,我们需要在六个月内实现月度盈亏平衡。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彦强。
"第二轮融资,必须在二零零零年春节前完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何明第一个反应过来:"第二轮融资?首轮融资才刚过五个月,现在融第二轮融资,估值怎么谈?"
"估值不重要。"炜杰说,"重要的是现金。能拿多少拿多少,能找多少家找多少家。"
"为什么?"刘芳问,"我们现在账面还有四百万美元,够烧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不够。"炜杰说,"我们需要能烧三十个月的现金。"
李彦强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炜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焦虑,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笃定,像一个人已经知道明天会下雨,所以在今天就把伞放在了门口。
"好。"李彦强说,"我来安排第二轮融资的接触清单。"
炜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何明:"技术这边,做一件事——把我们的核心代码和关键知识产权,全部梳理一遍,注册专利。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防御。"
"防御什么?"
"寒冬。"炜杰说,"冬天来了,谁有棉袄,谁就能活。"
晚上七点,炜杰回到住处。
苏晓棠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门铃。炜杰把购房合同和存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买房了?"苏晓棠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了柜子上的合同。
"买了。"炜杰说,"中关村科技大厦,一整层。"
"多少钱?"
"两百四十万。"
苏晓棠的锅铲停在半空。两百四十万——这几乎是炜杰手里全部的现金,除了投给万里巴巴的那一百万。
"你不是说,千度需要现金吗?"
"千度需要现金,但我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炜杰说,"那层楼不是投资,是保险。"
苏晓棠没有追问。她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关掉煤气,转过身,看着炜杰。
"你最近像变了一个人。"她说,"从杭州回来以后,你总是心事重重。"
"不是心事重重。"炜杰说,"是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炜杰没有回答。他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投资清单,铺在餐桌上。清单上有五个名字,现在第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万里巴巴——马阳。
第二个名字是:易网——丁立。
第三个名字是:腾信——马化斌。旁边写着两个字:已合作。
第四个名字是:千度——自己。
第五个名字是空白。
苏晓棠走过来,看着那张纸:"这是什么?"
"一张地图。"炜杰说,"标着我想去的位置。"
"易网是谁?"
"广州的一家互联网公司。"炜杰说,"做游戏和邮箱,他们明年要在纳斯达克上市。"
"你想投他们?"
"想。"炜杰说,"但我现在没有现金了。"
"那怎么办?"
炜杰把清单折好,放回抽屉:"等。"
晚上十点,炜杰给张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香港已经入秋,张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海风的潮气:"炜杰,你那个中关村大厦,买得怎么样?"
"买了。"炜杰说,"建国哥,我想请你帮一件事。"
"说。"
"你手里有没有纳斯达克科技股的持仓?"
张建国笑了一下:"有。艾迪吉投的几家公司,有些已经上市了,账面涨得不错。"
"在二零零零年二月之前,全部清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张建国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你说什么?"
"全部清掉。"炜杰重复,"每一股都不要留。"
"你知道纳斯达克现在什么情况吗?"张建国的声音提高了,"每天都在创新高!昨天破了四千点,分析师说年底能到六千!你现在让我清掉?"
"我知道。"炜杰说,"但我更知道,三个月后,四千点会变成两千点。"
"你凭什么知道?"
"凭我见过太多东西,从废品变成宝贝,又从宝贝变成废品。现在的纳斯达克,就是废品之前最后的宝贝。"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电话线路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像一种来自遥远空间的叹息。
"炜杰,"张建国最后说,"我投了一辈子的公司,见过无数的创始人。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你不像投资人,你像——"
"像什么?"
"像从未来回来的。"
炜杰没有笑。他握着手机,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暗红色。
"建国哥,"炜杰说,"还有一个请求。"
"说。"
"易网,广州的丁立。他们在做纳斯达克上市前的准备,需要过桥资金。你能不能帮我牵线,让我以个人名义投一笔?"
"多少?"
"三十万美元。"炜杰说,"我手里没有美元,但可以用千度的股权做质押,或者——"
"三十万?"张建国打断他,"丁立那边缺的不是三十万,是三百万。他们的律师费和审计费都还没凑齐。"
"三百万我没有。"炜杰说,"但三十万可以换一张船票。"
张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帮你问问。"他说,"但我不保证丁立看得上三十万。"
"他看不上没关系。"炜杰说,"只要他把我的名字记在投资人的名单里,就行。"
电话挂断了。
炜杰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苏晓棠从卧室走出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投易网?"她问。
"投。"
"现在没钱了?”
"会有的。"炜杰说,"第二轮融资完成后,我会从个人分红里再拿出一部分。"
苏晓棠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的那张清单,五个名字,一个勾,一个问号,一个已合作,一个自己,一个空白。
"第五个名字为什么是空白的?"她问。
炜杰拿起笔,在第五个名字的位置写下两个字:
"等待。"
"等什么?"
"等一个我还没想起来的人。"炜杰说,"有些名字藏在很深的地方,需要一件事、一个人、一句话,才能把它们从深处唤醒。"
苏晓棠没有听懂。但她也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炜杰的肩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火车正在驶出北京站,驶向南方。
炜杰知道,那列火车上可能坐着某个未来的巨头,某个还没被他记住的名字,某个正在黑暗中写代码的年轻人。
而他的清单,还需要时间去填满。
窗外,北京的夜空下,千度的服务器还在运转。搜索请求一条接一条地涌入,被处理,被返回。用户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在搜索——找信息,找答案,找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纳斯达克的数字正在跳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五千零四十八点的顶点。
炜杰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
距离那个顶点,还有一百六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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