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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度的第二轮融资谈判,持续了整整两周。林兆华带着艾迪吉的投资团队住在昆仑饭店,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千度会议室。他们带来了厚厚的尽职调查清单,从用户数据到技术架构,从财务流水到员工合同,逐项核对,逐条追问。
炜杰把谈判交给了李彦强,自己只在关键条款出现时到场。他的条件是明确的:融资金额不低于五百万美元,到账时间不晚于二零零零年春节,以及——一条让所有人愣住的对赌条款。
"千度必须在二零零一年六月三十日前,实现连续三个月的月度盈亏平衡。"炜杰把条款写在白板上,"如果做不到,创始团队无偿向投资人转让百分之五的股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彦强第一个打破沉默:"炜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我们现在每个月烧六十万美元,收入来源只有四万块广告费。要在十八个月内扭转这个局面,不是靠压缩成本就能做到的。"李彦强的声音发紧,"这是把刀架在我们自己脖子上。"
"刀不架在脖子上,人就学不会低头走路。"炜杰说,"冬天来了,谁有棉袄,谁就能活。这个条款,就是逼我们在冬天之前把棉袄做出来。"
"什么冬天?"何明问,"现在市场热得发烫,每天都有新公司拿到钱——"
"就是因为热得发烫,所以冬天不远了。"炜杰打断他,"我对市场有自己的判断。你们信我,就签。不信我,可以不签,但艾迪吉不会投。"
林兆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他看着炜杰,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炜杰,"林兆华开口,"这个条款对投资人有利,我当然不会反对。但我好奇——你凭什么确定,二零零一年会有冬天?"
"凭我在废品收购站里见过太多东西。"炜杰说,"夏天的冰棍,秋天的扇子,都是宝贝。但冬天一来,就变成废品。互联网现在就是夏天的冰棍,看起来很甜,化得很快。"
林兆华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懂的笑。他转头看向李彦强:"李总,你的意见呢?"
李彦强看着炜杰,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签。"
三天后,协议签署。艾迪吉领投五百万美元,跟投方是一家香港家族基金,投后估值四千万美元。千度账面上的现金,从四百万变成了九百万。
融资关闭的第二天,炜杰订了飞往广州的机票。
他没有带苏晓棠,只背了那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一份千度的股权质押协议——他用个人持有的千度百分之五股权做质押,从张建国手里借出了三十万美元,期限一年,利息百分之八。
张建国在电话里最后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万一丁立那边出了问题,你的股权就归我了。"
"不会出问题。"炜杰说,"就算出了问题,一年后我也还得起。"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我知道冬天什么时候来,也知道春天什么时候到。"炜杰说。
广州和杭州不一样。
杭州温润,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玉。广州燥热,像一锅永远沸腾的汤。炜杰从白云机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身上的薄毛衣立刻变得多余。
丁立在天河区一栋旧写字楼里等他。楼是八十年代的产物,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电梯里有一股霉味。丁立的办公室在九楼,不到一百平米,挤着二十几号人,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两台显示器。
"炜杰?"丁立从里屋走出来,比炜杰想象中更瘦,更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眼袋。他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
"丁总。"炜杰伸出手。
丁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一种试探。然后他松开手,把炜杰让进里屋。里屋更乱,一张会议桌上堆着泡面盒、空烟盒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墙上贴着一张时间表,标题是"易网纳斯达克上市筹备进度",下面列着几十项任务,大部分打了红叉。
"情况不太好。"丁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审计费用还差八十万,律师费还差五十万,上市承销商的费用一分没付。张建国说你愿意投三十万——三十万连审计费的尾款都不够。"
"是不够。"炜杰说,"所以我带来的不只是三十万。"
"还有什么?"
"一个日期。"炜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二零零零年三月十日。"
丁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纳斯达克指数会在这一天达到历史最高点,然后开始崩盘。"炜杰说,"到二零零一年,指数会跌掉百分之七十八。所有在三月十日之后提交上市申请的公司,都会被市场拒绝。你的易网,必须在三月十日之前完成全部上市流程,挂牌交易。"
丁立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渠道不能说。"炜杰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个日期的误差不会超过七天。"
丁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如果我相信你,"丁立最后说,"意味着我们要在四个月之内,完成原本需要八个月的工作。"
"是。"
"如果我不信你,按原计划推进,可能正好撞上崩盘。"
"是。"
丁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炜杰。他的肩膀很窄,衬衫贴在背上,能看清肩胛骨的形状。
"三十万。"丁立说,"我给你易网百分之二的股权。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投票权,只有分红和增值。"
"成交。"炜杰说。
丁立转过身,看着炜杰,目光里有东西在动。那是一种在悬崖边上被人拉了一把之后的复杂表情——有感激,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炜杰,"丁立说,"如果你是错的,我这辈子都会记住你。"
"如果我是对的,你这辈子都会感谢我。"炜杰说。
晚上,炜杰在广州街头的一家大排档吃晚饭。
炒河粉,白灼菜心,一瓶珠江啤酒。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用粤语招呼客人。炜杰听不懂,只是点头,付钱。
他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看着广州的夜景。对面是一栋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塔吊的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蹲在路灯下打电话。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在二零零一年会失业?有多少家公司会倒闭?有多少个梦想会碎成渣?
炜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救的,只有清单上的那几个人。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往白云机场。
回北京的航班是晚上十一点起飞,座位在靠窗的位置。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舱里的灯熄了。炜杰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放映机,在黑暗中播放着前世的画面——二零零一年的中关村,倒闭的互联网公司门口堆满了被裁员的员工抱着纸箱;二零零二年的纳斯达克,无数股票跌到退市边缘;二零零三年的春天,第一批熬过寒冬的公司开始重新发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一个模糊的形象,前世他在某篇报道里读到过。一九九九年,上海,一个从交大毕业的男人,在陆家嘴的一间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电脑搭建了一个旅游网站。网站的名字很普通,但商业模式很新——网上订酒店,网上买机票。前世,这家公司在二零零三年上市,市值一度超过千亿。
那个男人的名字,像一颗埋在沙子里的珍珠,被记忆的潮水冲刷着,渐渐露出光泽。
季远。
炜杰猛然睁开眼睛。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邻座的乘客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的财经版上,有一篇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报道:"上海旅游业新秀:携程旅游网获首轮天使投资,创始人季远表示要让中国人出行更简单。"
炜杰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季远。携程。第五个名字。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那张清单,借着阅读灯的光,在第五个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季远——上海。"
然后,他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勾,是问号。因为他还没有见到这个人,还没有握住他的手,还没有把船票递出去。
但名字已经想起来了。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飞机在凌晨一点二十分降落首都机场。
炜杰打开手机,两条短信同时涌进来。
第一条来自李彦强:"第二轮融资款项全部到账,九百万美元。"
第二条来自张建国:"纳斯达克指数今日收盘四千五百点,创历史新高。华尔街在狂欢。"
炜杰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看着这两条短信。一条是千度的生命线,一条是纳斯达克的催命符。
他知道,潮水正在涨到最高。而他手里的船票,已经发出了四张。还有一张,在上海,等着他去送。
窗外,北京的夜空下,千度的服务器还在运转。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纳斯达克的数字正在跳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五千零四十八点的顶点。
炜杰深吸一口气,把清单折好,放回包里。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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