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蹲在厨房门口剥葱，眼泪流了一地。

    不是感动。是辣的。

    “苏房东，我在宇宙产权局干了三百年，从实习生干到局长。”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葱汁蹭到眼睛里，又疼得嗷了一嗓子，“从来没人敢让我剥葱！”

    苏晓棠在案板前揉面，头都没抬。

    “那你今天不就遇到了。”

    陆晨端着擦桌子的抹布路过，看了钱多多一眼。那张被刀疤贯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停了一下。

    “你挡道了。”

    钱多多低头看看自己蹲的位置厨房门口正中间。

    “这是工伤。”他试图挣扎。

    陆晨没说话。他伸手把钱多多连人带葱挪到了墙边，然后继续去擦第三遍桌子。

    钱多多愣了两秒。

    “他手劲儿怎么这么大？我好歹是SSR级灵体……”

    “他拧过神明的脑袋。”沈念秋飘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租客登记表，“你这颗脑袋应该没神明的硬。”

    钱多多立刻低头剥葱。

    灵从里屋晃出来，手里拎着半坛桂花酿，看见钱多多脚边剥好的那撮葱，嫌弃地啧了一声。

    “三百年局长白干了。葱白都被你剥碎了，馅儿里吃不出脆劲儿。”她把桂花酿往桌上一搁，蹲下来扒拉那堆葱，“让开让开，我来。”

    “灵姨，您这不符合流程”钱多多刚想掏公章。

    灵一个眼刀飞过来。

    钱多多把公章塞回了公文包。

    修在灶台边擀皮，手里的银扳手换成了一根擀面杖。面皮在他手下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薄厚均匀，边缘微微翘起。

    苏晓棠瞥了一眼，嘴硬地嘀咕了一句：“还行。”

    修立刻抬头，耳尖红了半截：“我还能擀得更薄。”

    “别。太薄了煮的时候容易破。”

    “好。你说多厚就多厚。”

    沈念秋在旁边整理租客登记表，闻言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然后默默在员工绩效表上给修加了一栏备注：

    【工作态度：过度积极。疑似另有所图。】

    陈默蹲在角落里拿光谱分析仪扫星尘，仪器滴滴响个不停。他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忽然抬头问：“钱局长，你们宇宙产权局批一个全宇宙产权过户，正常流程要走多久？”

    钱多多手里剥着葱，嘴比脑子快：“按正常流程，先提交申请表，再排队等审批，再排队等复核，再排队等盖章……差不多四百二十年吧。”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四百二十年？”灵停下了剥葱的手。

    “对啊，这还算快的。”钱多多浑然不觉，“我们局里就三个员工，一个常年请假去虚空钓鱼，一个被虚空蜗牛吞了还没吐出来，就我一个人干活。”

    苏晓棠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看他。

    “那你这次怎么亲自来了？”

    钱多多张了张嘴，忽然卡壳了。

    修把一张擀好的面皮放在案板上，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因为他上个月偷了灵的桂花酿，被追了三条星河。”

    “那不是偷！”钱多多急了，“那是暂借！我写了借条的！”

    “借条上盖的是萝卜章。”灵把剥好的葱扔进盆里，“你以为我眼瞎？”

    钱多多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

    “所以你来办产权过户是假，还债是真？”苏晓棠拿围裙擦了擦手，靠着案板看他。

    钱多多剥葱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剥得坑坑洼洼的葱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不全是。”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公对公的腔调。

    “我当了三百年局长。经手的产权过户有上千万件，见过把一颗星球过户给蚂蚁的，也见过把一整个星系过户给一条金鱼的。”

    “但从头到尾，没有一套房子，是写在人类名下的。”

    他把剥好的葱放进盆里，搓了搓手上的葱汁。

    “不是人类申请不到，是没有人申请过。”

    “没有人想过，房子可以是自己的。”

    苏晓棠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饺子馅在盆里被搅拌的声音，葱花和肉末混在一起，发出湿润的沙沙声。

    “后来原装版姐来了一趟。”钱多多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舔棒棒糖的女人，“她把产权证塞进半粒橘子糖里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苏晓棠问。

    “她说这个小姑娘，会把房子租给所有没地方去的人。”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被葱辣得通红，但嘴角咧开一个笑。

    “我当时想，什么人这么傻啊。”

    “末世的房子，自己住着都嫌不够，还租给别人？”

    灵把拌好的饺子馅端上桌，嘴里叼着根筷子，说话含含糊糊：“那你现在觉得呢？”

    钱多多转头看了看厨房门口——灰斗篷正趴在地上舔掉落的星尘粉末，被陈默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沈念秋把租客登记表分类整理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陆晨擦完第三遍桌子，开始擦第四遍；修把擀好的面皮摞成一沓，每一张之间都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防止粘连。

    厨房里挤得要命。葱味、桂花香、星尘的微光、案板上的面粉，全搅和在一起。

    “我现在觉得这人不是傻。”钱多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葱花碎屑，走到苏晓棠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文件，和一个刻着星纹的公章。

    “这是全宇宙产权过户的最后一道手续。”

    他把文件和公章放在案板边上，往后退了一步。

    “苏房东，签字盖章之后，棠棠安全公寓以及其附属空间，将在宇宙产权局的正式档案里，归属你的名下。”

    “永久有效，不可撤销。”

    苏晓棠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纸张很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星光。

    她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已经盖好了一个章。是原装版姐的笔迹，潦草得只有一笔画，旁边用括号标注了三个字：

    【替我签。】

    苏晓棠笑了一下。

    她拿起钱多多的公章，沾了一下印泥。

    公章落在纸上的声音，轻得像星尘飘落。

    然后她把文件合上，塞回钱多多怀里。

    “行了。手续办完了，饺子你得多包五十个。”

    钱多多瞪大了眼睛：“我刚剥完葱！”

    “剥葱是还灵的桂花酿。包饺子是抵你的房租。”苏晓棠重新回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你以为一袋星尘就够付全宇宙的房租了？”

    “我那是五千斤纯度为99%的虚空星尘——”

    “纯度98.7%。”陈默头也不抬地纠正。

    钱多多：“……”

    他默默卷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从修手里接过一张饺子皮。

    修看了他一眼，目光凉凉的。

    “你包过饺子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修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把刻着上古纹路的银扳手，往案板上一搁。

    “包漏一个，扣十斤星尘。”

    钱多多看着那把据说拧过神明头颅的扳手，手指哆嗦了一下。

    “这不符合劳动法——”

    “棠棠公寓。”苏晓棠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我的规矩就是劳动法。”

    沈念秋立刻在工作日志上记了一笔：

    【新增员工福利：包饺子可抵房租。建议下次招聘时加入“会包饺子者优先”条款。】

    灰斗篷终于舔完了地上的星尘，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盯着案板上越来越满的饺子盘，咽了口口水。

    “我能吃几个？”

    “你看门看住了吗？”修问。

    “看住了！陈越被绑在仓库门上，正在喊第三十七声‘恭喜苏房东收租发财’，嗓子已经哑了一半。”

    “等他喊完一百声，给你留十个。”苏晓棠把第一批饺子下进滚水里，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锅缩小的云朵。

    窗外，星空的蜗牛还在慢悠悠地爬着抛光，星尘落了满地。血骷髅的那面旗帜在远处飘着，但颜色好像淡了一点——据说他们最近在学写租房申请表，格式不对的已经被沈念秋退回去三次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葱花的香味混着水蒸气从窗户飘出去，飘进这座废墟城市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那些还在废墟里躲着的人闻到这个味道，都抬起了头。

    有人在包饺子。

    一定在安全的地方。

    苏晓棠捞起第一盘饺子，递给了灵。

    “尝尝咸淡。”

    灵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淡了。”

    苏晓棠转身去拿盐。修已经默默把盐罐子递到了她手边。

    “你怎么知道我要拿盐？”

    修别过脸，耳朵尖又红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

    “我不知道。我就是顺手。”

    灵又咬了一口饺子，看看苏晓棠，又看看修。

    然后她冲沈念秋招了招手。

    “给他俩的婚礼宾客名单再加一桌。坐主桌。”

    沈念秋翻开登记表，认真写下：

    【主桌加一桌。新郎新娘座位间距：零厘米。备注：新郎耳朵会红，请所有宾客假装看不见。】

    窗外传来陈越沙哑的第四十九声“恭喜苏房东收租发财”，混着灰斗篷数数的声音和陆晨擦第五遍桌子的抹布声。

    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末世第三十二天，棠棠安全公寓的晚饭，是葱花猪肉馅的饺子，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