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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引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那双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着旧纸本的光泽,像是在摸一张纸的纹路。门边那碟葱花饼已经凉了,边缘缺了两块,剩下半块叠得整齐,压着一片新摘的薄荷叶。灰斗篷端着碗蹲在走廊口,看见那片薄荷叶,抬头问:“你放的?”
引帽檐微微动了一下:“薄荷止痒。你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
灰斗篷一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红印。他蹭了好几个包,昨晚蹲在鸡棚旁边看芦花鸡睡觉时被蚊子咬的,早上起来忘了挠。他抬头想说话,走廊口已经空了,只有门框上落下一小撮干薄荷屑。
灰斗篷把那片薄荷叶捡起来搁进自己碗里,连粥带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凉的,但挺提神。”
灵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那片薄荷是我窗台上的。”她一边说一边往灶台里添了根干柴,“引昨晚找我讨的,说是灰斗篷被蚊子咬了。”灰斗篷蹲在走廊口,没说话,把碗沿的薄荷叶舔干净了。
苏晓棠端着粥从楼上走下来:“引呢?”
灰斗篷指了指走廊尽头:“在里面。昨晚他把那摞旧档案搬进屋里了。”
苏晓棠走到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露出半边桌子。引正坐在桌边,那把旧椅子垫了半床棉被,手边摊着昨天搬回来的那摞档案,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半碗米浆。
他听见脚步,帽檐微微抬了一下:“这页纸的边缘脆了,要先上浆。”苏晓棠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旧合同被铺平了,裂痕处已经糊上薄薄一层桑皮纸,纸面平整。
“你熬的米浆?”
“晚上熬的。”引把手边那只搪瓷碗往前推了推,“后半夜煮的。用灵姐厨房的灶。”
苏晓棠看了一眼碗底的米浆,颜色泛白,没有结块:“那你昨晚没睡?”
引用指尖轻轻压平桑皮纸的边角:“睡了,后半夜没睡。”
“你什么时候补完这些?”
“下个星期。”引把那页补好的纸翻了个面,用指尖摸了摸背面,“这页纸的背面还写着字,墨迹很淡,需要补纸之后才能看出来。”
灰斗篷从走廊口探进半个脑袋:“背面写了什么?”
引把那页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手写的收据。内容我还没看完。”
苏晓棠从窗台上取过那本旧登记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搁在引的桌边:“这张纸条上的字也是民国年间的,你一起修了。”
引拿起纸条在光下看了看:“纸很薄。存放条件不算好,但墨迹还能认。”
灰斗篷蹲在门口,看着引用指尖轻轻捻起那张纸条:“这张纸要是补好了,能看出点什么来?”
引沉默了一会儿:“能看出是哪一年写的。”
苏晓棠转身走出走廊,灰斗篷跟在她身后蹲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蹲在这儿干嘛?”
灰斗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片薄荷叶:“我在想引是怎么知道我手背被蚊子咬了。”
“可能是他看你往鸡棚跑的时候发现的。”苏晓棠把空粥碗搁进厨房水池,“你蹲在那儿想一上午也没用。你要是真想知道,等他把那张纸条修好了问他。”
灰斗篷站起来,跑回鸡棚边。芦花鸡正用爪子扒拉新撒的草木灰,灰斗篷蹲下身把鸡刨开的灰拨回原处:“你家葱垄的灰刚铺好,别刨了。”
芦花鸡歪头看了一眼灰斗篷,把刚拨开的灰又刨了两下。灰斗篷伸手把鸡抱起来放进鸡窝:“你老实待着,等我翻完土再放你出来。”
苏晓棠站在后院门口,看见灰斗篷把鸡抱进窝里,转身蹲回葱垄边用手把灰填平。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飘出一点米浆和旧纸的气味,引正坐在门缝里低头修着什么东西。
灵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葱段,放在窗台上:“引那张纸条要是修出来了,能看清收据的日期。”
苏晓棠从碟子里捏了一截葱段放进嘴里:“那你觉得是哪一年的?”
灵想了想:“我猜是末日前二十年的。”
“为什么?”苏晓棠咬了两口葱段。
“因为那时候这栋楼收的租金还是银元,不是晶核。”
苏晓棠嚼着葱段:“还有吗?”
“还有。”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末日前二十年,这栋楼的房东还不是孟老太太,是一个姓徐的中年人。”
灰斗篷从葱垄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城西的时候认识一个老租客,他说他在这栋楼里住过三年,房东姓徐,不太爱说话,经常在后院种葱。”
苏晓棠把另一截葱段递给灰斗篷:“那你认识那个姓徐的房东吗?”
灵摇头:“没见过。老租客说他搬家之后就没再见过。”
灰斗篷蹲回葱垄边,把刚才没填平的灰用指腹轻轻抹平。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脑袋,咕咕叫了两声。灰斗篷伸手摸了摸芦花鸡的头顶:“行了,葱垄不刨了,你出来吧。”
鸡从鸡窝里跳出来,在草木灰上踩了两脚,又跑到墙根啄土。灰斗篷蹲在旁边看着鸡爪子在灰上留下细碎的印子,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轻轻推开门,引还在桌前坐着,手边那摞旧档案已经修好大半了。
灰斗篷蹲在桌边,小声问:“那张收据的字能认了吗?”
引把手边那张纸条翻了个面,用指尖点了点纸背:“背面还有一小段。写的是‘徐’字,后面跟了个‘退’字。”
“徐退?”灰斗篷愣了一下,“姓徐的退租了?”
引把纸条放回桌面:“上面没有写日期,但字迹和合同上一样。”他顿了顿,“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
灰斗篷站起来跑回厨房:“灵姐!引说那张收据上有徐退两个字!”
灵从案板后面抬起头:“徐退……可能是房东退租用的签名。我认识的老租客说过,姓徐的房东末日前三个月就搬走了,把楼租给了孟老太太。”
灰斗篷站在案板前:“那他搬去哪儿了?”
灵放下菜刀:“老租客没说。”
灰斗篷转身跑回走廊尽头,蹲在引桌边:“那姓徐的房东还留过别的东西吗?”
引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墙角那只旧挎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薄册子:“这本册子用旧报纸包着,压在柜子底层,封面没有字。”他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几行细线,是手绘的后院格局图,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葱”。
苏晓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接过册子看了看:“这是后院的老格局图。葱垄画在墙根,比现在的位置偏东。”她指着图右下角几根弧形线条,“这里以前可能还有一小块菜地。”
灰斗篷凑过去,盯着图上那几根弧线看了半天:“种过什么?”
引翻了翻册子,后面还有几页,画着菜畦和鸡棚的位置。
灰斗篷蹲在门边:“以前这后院比现在大?”
苏晓棠合上册子:“以前后院的格局是照着种菜设计的,后来倒塌了重修才变成现在这样。过两天让修照着这图把后院翻一遍。”
苏晓棠把册子放进窗台的抽屉里,转头看了看引桌上修好的那摞旧档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修好的纸页上。窗台上那碟葱段被芦花鸡啄了两块,远处传来修在工具房拧螺丝的声响。
灰斗篷蹲在门口又翻了一页册子,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我去后院再挖一遍,看有没有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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