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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日傍晚,德国柏林。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施普雷河面上的冰层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值班秘书把电报送进韦格纳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窗边站着,见秘书进来,韦格纳把电报接过来,站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全文。
"让施密特同志来一趟。"
看完电报之后,韦格纳对秘书诺依曼说,
"不急,吃完饭再来也行。"
诺依曼应了一声出去了。
韦格纳回到桌边坐下,把电报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美国政府的措辞比上次那封抗议日本的电文客气了许多,通篇用的是"诚挚邀请""友好协商""双方共同关切"一类的外交软语,核心只有一句话:
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希望在一个月内访问柏林,就"双方在北美事务上的共同关切"进行"直接而坦诚的对话"。
翻译成更直白的说法就是:罗斯福派人来了谈条件了。
施密特是在晚饭后到的。
他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粒,进来之后在门垫上跺了两下脚,把呢子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看看这个。"
韦格纳把电报从桌上推过去。
施密特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他把电报平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来说到。
"美国人要谈。"
"是的,美国人要谈。"
韦格纳点头,
"国务卿亲自来,这说明罗斯福把这件事的优先级调到了最高。"
施密特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跟当年法国和英国的情况很像。"
"对,很像。"
"法国革命之前,他们的政府也派人来过,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要干涉法国的内政'。
英国政府跑加拿大之前的时候也托人递过话,说只要我们不派军队跨过英吉利海峡,别的事都可以商量。
结果我们也没派成建制的军队过去,只是派了志愿人员帮当地人民自己动手。
等他们自己的工人和士兵觉悟上来了,用不着我们一兵一卒,旧政权自己就垮了。"
施密特笑了。
"美国现在走的是一样的路子。
罗斯福一边把日本人拉进来当打手,一边又怕我们把成建制的军队送去底特律。
他想用一条线把战争框在美国国内打,这样他还勉强能撑住。"
"他最近昏招出得有点多。"
韦格纳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罗斯福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早年不这样,新政的时候他敢跟资本家翻脸,把银行家骂得狗血淋头。
但那是因为美国那时候还有调整的空间,左一点右一点都不至于翻船。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基本盘被切掉了八个工业州,剩下的三十六个州里有一半在观望,财政赤字滚雪球一样往上翻。
他越急着稳住局面,就越容易做错判断。"
"比如拉日本人?"
"是的,日本现在是什么货色?
一个被苏联和东方盟军压到三八线以南的、资源快烧光的、国内天天挨空袭的破落户。
他们的兵到了美国一个礼拜就闹出那种事,说明整个日本军队的组织体系已经烂透了。
罗斯福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没得选。
苏联在太平洋上掐着他的运输线,他自己的兵士气低迷,除了日本人他还能找谁?"
"所以他就把一帮地主军阀的兵请到自己家里来当保镖。"
施密特摇了摇头,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觉得他还能控制那头狼。"
"但狼进了院子就由不得他了。
日本人在底特律闹的那一出,美国人看见了,罗斯福自己也看见了。
他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我们,是他国内那几万、几十万上街喊'日本人滚出去'的老百姓。"
施密特把电报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那主席,这次你打算见吗?"
"见,既然他们想谈,那我们就和这个国务卿先生好好地谈一谈。"
韦格纳说的时候没有犹豫。
"但我们要谈的东西跟美国人想谈的可能不一样。
他想谈的是'你们别派兵来'。
我想谈的是'你们要不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施密特挑了挑眉。
"另一种可能性?"
韦格纳靠在椅背上,
"波兰。"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
"波兰在没解放的时候,也是资产阶级政权。
那时候我们跟波兰政府之间也有过'互不干涉内政'的默契。
但后来波兰国内的工人运动越滚越大,资产阶级政府压不住了,最后是什么结果?
是波兰共产党自己接手了政权,我们从头到尾没有派一兵一卒跨过边界。
当然,后来我们跟波兰新政府签了互助条约,那是人家自己变红了之后的事。
但这个模式本身值得想一想——如果一个国家的旧政权在内外交困之下,自己意识到继续撑下去不如把权力交给更稳定、更有群众基础的势力,那就不需要打一场新的战争了。"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着。
"主席,你是说……让罗斯福主动考虑往美共方向过渡?"
"我没说主动。"
韦格纳摆了摆手,
"罗斯福不可能主动。
他那个位置坐着的是整个美国资产阶级的总代表,他要是主动把政权交出去,华尔街那帮人先把他撕了。
但我们可以通过对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继续用日本人的刺刀和国民警卫队的枪托来压美共,只会让美国的局面越来越向暴力升级的方向走。
他可以选择一条流血更少的路,虽然那条路现在看起来比登天还难。"
"那美国人会同意吗?"
施密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怀疑,
"主席,你刚才也说了,现在美国聚集了全世界最多的旧势力残余——从欧洲逃过去的资本家、英国流亡的地主、日本派去的军事顾问。
这些人都缩在罗斯福身后,把美国当成了最后的堡垒。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把政权交出来?"
韦格纳转头看了看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施普雷河对岸的灯火在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他们大概率不会同意。"
他转回头来看向施密特,声音平静,
"所以我说的是'试探'。一石二鸟的试探。"
施密特明白了。
"一方面拿这个问题去试探罗斯福政府的底线——看看他们到底能接受多大的变动,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谈判空间。"
"另一方面,"
韦格纳接上他的话,
"用这个议题来回应他'不要派兵'的要求。
你想想看——如果他来跟我说'你们不要派正规军去美国',我回头跟他说'那你们可以考虑政权过渡的问题',他接还是不接?
他不接,那我们的对话就没办法只停留在'派不派兵'这个层面了。
他的要求可以被无限期地挂在讨论桌上,而我们的志愿人员该怎么去美国还怎么去。"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绕回去了。他把话题框在'内战不上强度',我们直接把话题拉到'你为什么要打内战'。
这个谈法,美国人确实不好接。"
"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说实话,我最近这段时间也在想一件事——有没有必要真的派成建制的部队去美国,把那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彻底打掉。"
韦格纳顿了顿,目光变得沉了一些。
"想完之后我觉得不合适。
还不是时候。
我们派去的同志现在干得热火朝天——我在报告里看到,福斯特带的那个整训团已经把美共第三师的射击考核合格率从四成提到了七成,炮兵那边也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
这些工作都是美国人民自己在做,我们的同志在帮他们做。
说到底这是美国人民之间的内战,是底特律的工人跟华盛顿的资本家之间的事。
我们提供枪、提供药、提供教官、提供粮食,但上战场去开枪的、去推碉堡的、去解放那些被封锁州的,是美国自己的工人和农民。"
"但罗斯福引日本人进去了。"
施密特说。
"对,这就是罗斯福的问题所在。"
韦格纳紧接着说道,
"美国内部的矛盾是阶级矛盾,是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事。
但罗斯福不解决这个矛盾,或者说他解决不了,于是他把日本人引进来当帮手。
这样一来,原本的美国内战就被掺进了外国军事力量——而且是比美国政府更加封建、更加反动的日本军国主义势力。
你一个美国总统,不去想办法缓和国内的阶级矛盾,反而去勾结外国的封建残余来压自己的老百姓,这叫什么事?"
施密特接了一句:
"这叫自掘坟墓。"
"所以他越急,越出昏招。
日本人这件事是一个信号——他的决策空间已经窄到没有别的选项了。
当一个人只剩下最差的选项可以选的时候,说明他的整个体系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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