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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科德尔·赫尔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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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座钟在墙角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窗外的风把街对面一棵杨树的枯枝吹得来回晃,枝梢上的残雪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路灯下的柏油路面上,很快就不见了。

    施密特站起身来,把呢子大衣从衣帽钩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

    "主席,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见赫尔?"

    "让他来。"

    韦格纳说,

    "三月初吧。给他足够的时间准备,也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把文章和话术准备好。

    他想要面对面谈,那就面对面。

    柏林不是华盛顿,他不习惯这里的空气,但他总得习惯的。"

    施密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韦格纳一眼。

    韦格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页写了一半的提纲。

    "你今晚还写?"

    施密特问。

    "写一点吧。"

    韦格纳拿起笔,"

    趁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事,记下来。"

    施密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韦格纳在提纲的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一、美方诉求:限制成建制部队入境。"

    他在下面空了一行,接着写:

    "二、我方回应框架:政权过渡可能性讨论(参考波兰模式)——附带条件:日方撤军。"

    三月初,科德尔·赫尔抵达了柏林,他这辈子走过不少地方。

    早年间他曾经去过伦敦、巴黎、罗马等地,他以为自己见惯了欧洲的城市。

    那些城市的轮廓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伦敦的雾,巴黎的灰泥墙面,罗马的旧石板路。

    每一种都带着各自国家的味道,但飞机降落在柏林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他刚走下舷梯就发现这里的气味不一样。

    没有煤烟。

    这是赫尔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一月的柏林有风,风从开阔的田野方向吹过来,穿过机场跑道边的草坪,扑在他脸上的时候是冷的,但冷的干净。

    赫尔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没有那种烧煤烧到一半又熄了的半酸味,没有伦敦冬天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潮湿,没有巴黎街角混着咖啡渣和猫尿的发酵气味。

    就是冷的、干燥的的清冽。

    机场航站楼是新的,砖红色外墙,窗户擦得透亮,玻璃上没有积灰。

    赫尔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小事:

    那架载他飞越北大西洋的德国客机停在停机坪上,机翼下方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地勤,两个人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起落架上的某个部件。

    他们的动作不快,但认真,擦完之后一个人用手指摸了摸那处表面,对另一个人点了点头,两个人才把布收起来。

    赫尔在国内见过地勤。

    美国的机场地勤要么蹲在一边抽烟聊天,要么撒着欢地开着小拖车把行李甩来甩去,很少有这种——这种像工匠在打磨一件家具一样的姿态。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向候机楼。

    接赫尔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是豪华的牌子,车身线条简洁,漆面光亮,在二月初的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釉面质感。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帽檐压得端正。

    他帮赫尔打开后座门的时候,赫尔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副薄棉手套,白色的,指尖没有污渍。

    "赫尔先生,欢迎来到柏林。"

    司机用英语说,口音里有轻微的德语腔调。

    赫尔道了谢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厢里的安静让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车门内侧的把手,想试试是不是没关严——赫尔习惯了美国汽车在路上跑起来那种嘎吱嘎吱的底盘响、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和引擎盖下面叮叮当当的杂音。

    但这辆车跑起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是均匀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赫尔在座位上坐直了一些,偏头看窗外。

    机场通往市区的那条路比他想象中宽,路面平整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赫尔眯起眼睛看路面的接缝处——那些伸缩缝被填得严丝合缝,路肩的标线白得晃眼,不是那种被雨水泡了三年变成灰白色的旧线,是刚刷过不久的、还没被轮胎磨花的、在低矮的冬阳下反着光的新漆。

    路两侧的绿化带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灌木后面隔一段便有一排笔直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摆动,但树下的泥土是潮的、松软的,看得出有人在仔细地照顾它们。

    车子驶过一片连排的住宅区时,赫尔的目光被路边的一幕拉住了。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自家门口修理一辆自行车,车被倒扣着悬在两把叠起来的椅子中间,后轮被拆了下来放在旁边。

    那个男人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指上沾着黑色的机油,他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给他照着。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慌,他把新的滚珠一颗一颗地塞进后轮轴心里,每塞一颗就用拇指轻轻转一下,确认它落位正了再塞下一颗。

    赫尔的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前后不过三四秒钟。

    但他在那三四秒里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急躁,没有那种"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必须修好不然怎么办"的焦灼。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把滚珠一颗一颗往轴心里塞,身边的孩子安安静静地举着手电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赫尔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回前方的路面。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市区开。

    道路两旁的景象开始从住宅区过渡到商业街和公共建筑。赫尔注意到街道上的行人很多,脚步不急,但也没有那种冬天里缩着脖子急匆匆赶路的窘迫。

    他们的外套大多不是新的,但看上去都十分的干净整洁。

    所有人的衣领都翻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把棉袄胡乱裹在肩上,也没有人拖着脏兮兮的裤脚在路面上蹭。

    街边每隔一段就有长椅,浅绿色的铸铁椅架、深棕色的木条椅面。

    长椅上坐着老人、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主妇,有人捧着一本书在读,有人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在用一小块面包喂鸽子——那鸽子肥得不像话,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翅膀收拢时肚皮几乎擦着地面。

    路过一处街角的时候赫尔看见一个小伙子站在一个水果摊前挑苹果。

    摊子上的苹果码放得整整齐齐,红黄相间,个头匀称,每一层之间垫着干净的干草。

    小伙子挑了五个,递给摊主一个布口袋,摊主接过苹果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去,又顺手多塞了一个小的,冲小伙子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让赫尔这个坐在车里的人隔着玻璃都觉得暖和。

    赫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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