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韦格纳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向克朗茨的脸。"美共的同志们怎么处理的?"
"原则不变:放下武器的人一律按战俘标准对待,医疗、饮食、居住条件按国际纵队现行的规程执行。
我们不在前线就地处理投降手续,所有投降人员必须在我方后方收容点完成登记、甄别和分类。
同时,我们也通过前线喊话和传单向美军士兵明确传达同一个信息——放下武器是安全的,抵抗是徒劳的。"
韦格纳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那就保持这个方向吧。"
他说,
"让前线部队在对待俘虏的问题上不要有任何松懈。哪怕对面只剩最后一支部队在跟我们接触,每一个走进我们阵地来投降的士兵,都代表着一条具体的、有家庭的生命。
我们的态度是他们决定是否继续抵抗的最后一个参考因素。"
克朗茨站起身,把那本记事本塞回口袋里。
"我把战损报告的反馈意见整理一下,转给施密特。另外关于美军投降趋势的统计,下周我会给出一份更详细的简报。"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回过头来。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比刚才偏斜了一些,午后的太阳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把韦格纳办公桌后半部分的轮廓拉出一道长的阴影。
克朗茨站在阴影边缘,他的脸被光分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卡尔,国际纵队阵亡人员的名字——要不要在下一期的内部通报里全部刊出来?"
韦格纳沉默了片刻。他坐在椅子里,靠背的角度略微向后倾斜,双手交握搁在腹部。
"刊出来。"
他说,
"一个都不要省略。同时把他们的籍贯、服役时间、阵亡地点都写清楚。通报里在名单后面加一段话——告诉他们家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会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这不是空话,是政府的一句承诺。"
克朗茨在门口点了一下头。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动作很轻,门合拢的声音也小。
门关上之后,韦格纳在椅子里继续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的斜角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份战损报告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柏林达勒姆区,749物理研究所,七月十四日的午后。
主楼三层那间朝南的大厅里光线充足,四扇高窗全部敞开着,夏日的风从庭院中穿堂而过,带着菩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实验室通风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
大厅内摆着一圈深色木面的会议桌,桌面上散落着打开的笔记本和摊到一半的期刊,铅笔和水杯混杂放置,没有固定的位置。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块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墨绿色的板面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层层叠加的粉笔痕迹在斜射的光线下显示出深浅不一的灰白色纹路。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坐在靠窗一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演算的活页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亚麻衬衫,领口的纽扣敞着两粒,没有打领带,脚上一双凉拖的后跟悬在椅子横梁外面。
全白的卷发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团被太阳照亮的蒲公英。
他的手指捏着一支削得不太规整的铅笔,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又划掉,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几个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联来的列夫·朗道,今年二十九岁,面孔年轻而锐利,说话快,写字更快,已经在那本红色硬皮笔记本上写满了将近二十页的推演。
朗道旁边是法国的保罗·狄拉克,衣冠齐整但翻领内侧别着的钢笔帽上沾了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蓝色墨水。
再过去是英国的保罗·狄拉克,约翰·贝尔和几位更年轻的博士后研究员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各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黑板上某行被圈起来的公式,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大厅里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议题是关于量子电动力学的重整化问题——如何用数学方法消除无穷大在理论预言中产生的偏差——这个课题在一九三五年的时候还是一个分散在欧洲各国实验室角落里的碎片,现在它已经被搬到了柏林达勒姆区这间朝南的大厅里,被来自六个国家的研究者用四种不同的语言同时讨论着。
"我们需要一个更严格的框架,"
朗道说,
"现有的微扰方法在二阶以上的修正项里就会发散。
这不是计算问题,这是形式体系本身的缺陷。继续用旧的办法补漏洞,你每补一个就会出现两个新的。我们需要一个……一个能从头开始的思路。"
狄拉克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说:
"从原则上我是同意的。但你说从头开始——那意味着我们必须对场的定义本身做出调整。现有的框架是在旧物理学的底层上搭建起来的。
如果要替换底层,你就要准备好回答一个问题:新的场论跟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的衔接点在哪里?"
爱因斯坦没有立刻加入对话。他继续看了几秒钟自己面前那页纸,铅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小半圈,然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他看着朗道和狄拉克的方向,说:
"衔接点也许不在我们以为的那个位置上。"
他伸手从桌角拿过一支新粉笔,起身走到黑板前面。他站得不太直,肩膀略微前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一种干燥的、微微吱响的声音。
他画了一条竖线,然后在竖线旁边画了一组平行的波状曲线,曲线在靠近竖线的位置忽然收窄然后又散开。他侧过身,让身后那排人能看清他写的内容。
"我们一直在用同一个坐标系统去处理两种不同尺度的东西。"
他用粉笔点了点竖线的位置,
"这是普朗克尺度——我们离它还很远,但理论推演告诉我们,到了那个尺度上,现有的场论结构会自相矛盾。
而在这一侧——"
爱因斯坦用粉笔在波状曲线的区域虚划了一圈,
"——这一侧的量子效应和引力效应都已经能被我们的实验手段触及了。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一套统一的语言把它们放在一起说。"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