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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放下粉笔走回座位的时候动作很轻,重新坐下之后,他把老花镜戴上,目光停在黑板上那些自己画的线条上,像是在用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缓慢地走了一遍。"去年春天,"
他说,
"我和索末菲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提出过一个想法,就是把群论的方法引入到场论中,用对称性的约束来代替局部的微扰。
后来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来验证这个方向是否成立。"
"结论呢?"
贝尔问。
"结论是它在数学上是自洽的。物理上是否成立——"
爱因斯坦抬起一只手掌,
"还需要更多的实验验证,但方向是对的。
我越来越相信,我们正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上的难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的缺口。我们需要新的数学工具来弥合它。"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菩提树的叶子被风掀动,几片斑驳的树影掠过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朗道伸手把落在桌角的一粒铅笔屑拂到地上,然后开口了:
"那意味着我们需要一批专门从事数学基础理论的人加入到这个项目里。现有的物理学家在微积分和线性代数上已经到顶了,再往上走需要的是拓扑和微分几何。这件事不应该是物理学家自己去学——应该让数学家直接参与进来。"
"希尔伯特的系里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了。"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说,他是从哥廷根来的数学家库尔特·勒文,一直关注着这项计划,
"他们最近在黎曼几何的推广方向上取得了一些进展。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他们定期来参加我们的讨论。"
爱因斯坦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的线条移到那些算式上,然后又从算式移回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叶片。他把铅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但这次没有放下。
"我想起一九零五年,"
爱因斯坦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在伯尔尼的专利局三楼,用一把旧椅子抵着门,以防有人进来打扰。我在那间屋子里推导出来的那个公式——E等于mC的平方——从推导完成到被实验验证,中间隔了将近十年。
而现在——"
爱因斯坦抬手指了指桌面上那些摊开的笔记和期刊,
"——这里有十几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讨论同一个问题,不同的思路可以在几天之内被彼此检验、推翻或者合并。我的意思是,世界不一样了。
我们曾经花了十年才能跨出的一步,现在几个月就能走完。"
朗道从笔记本上抬起眼来,那双年轻的、过分锐利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极淡的琥珀色。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这样的地方。"
他说。
"以前也有柏林。"
狄拉克插了一句,语气平静,
"以前柏林也有物理研究所,也有聪明的人在讨论问题。但那些讨论是封闭的,局限于国界之内,文件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实验数据要等几个月才能被别国的人看到。
而现在是——"
他用双手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摊开动作,
"——有人把全欧洲最好的一批人集中在了一间屋子里。"
爱因斯坦看着他,嘴角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是的,"
他说,
"这正是不一样的地方。"
讨论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有人去隔壁房间取来了一壶茶和一碟切好的黑麦面包,茶水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放凉了也没有人在意。
黑板上又被写满了新的内容,这次是关于对称性破缺在量子场论中的应用可能。爱因斯坦在黑板的右侧画了几道简洁的几何图形,朗道在他写的公式下方用蓝色粉笔加了一行批注,狄拉克在那行批注下方用红色粉笔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三个人站在黑板前面低声讨论了几分钟,最终朗道把问号旁边的"可能"一词改成了"可验证"。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人们开始收拾各自的笔记本和文件,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站在窗边继续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一个尚未达成共识的细节,有人已经走出了大厅,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逐渐远去。
爱因斯坦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那本活页夹合上了,但没有站起来。
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明亮的、近乎透明的绿色。
爱因斯坦看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面部肌肉在放松下来之后显出一种与他年龄相符的、不常被人注意到的疲倦,但那种疲倦没有消沉,更像是长途跋涉之后坐下来休整时的那种踏实。
爱因斯坦在心里整理着今天讨论的收获。
朗道关于数学工具引入的提议、勒文承诺安排的哥廷根数学家团队、狄拉克提出的那个关于对称性破缺的思考角度——这些碎片每一块都不完整,但当它们被放在同一个桌面上之后,它们彼此之间的缝隙正在慢慢收窄,像拼图块被一双耐心而准确的手逐一推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爱因斯坦睁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在活页夹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需要新的语言。或者说,需要把旧语言中没有被使用过的那一部分找出来。"
爱因斯坦合上活页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大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下午柔和了许多,西斜的太阳把树影拉长了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幅被风不断重新排布的动态版画。
在研究所另一栋楼的地下室里,几位材料物理学家正在测试一种新型电介质材料的介电常数,数据显示这种材料在宽幅温度范围内的稳定性超出了预期;
在二楼的射线实验室,一台新装配的静电加速器正在接受调试,它将用于下一轮的高能粒子散射实验;
在资料室里,一位从伦敦来的年轻研究员正在检索最新的期刊摘要,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列出了一份长达三页的参考文献清单。
而达勒姆的黄昏来得很慢,从窗棂间渗进来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深橘,又从深橘变成了暗蓝。走廊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在经过窗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继续走。
爱因斯坦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街对面的一棵椴树正在风中落花,白色的细碎花瓣像一场缓慢的、稀疏的雪,落在人行道上和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车座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沿着人行道向左走去,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像所有那些把一生托付给了思考事物的人常有的走路方式。
柏林的天光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继续变暗,但那些被写在纸面上的公式和推导不会随光线一同消失。
它们会被抄录、被传递、被拆散又重新组合,从一间房间走向另一间房间,从一个人的头脑进入另一个人的头脑,最终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凝聚成一个可以被检验、被证明、被纳入知识之墙的新的砖块。
而那些砖块垒起来之后,后来的研究者会站在上面望向更远的地方。
就像此刻达勒姆区研究所里的这些人,正站在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之间积累起来的那些砖块之上一样。
未来还会有人继续往上垒,一层又一层,用钢笔和粉笔和实验数据,把人类能够触及的那条界限不断向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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