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于顺一听有饭，立马跟了一句，哪怕是赵庆山他们看过来，于顺也梗着脖子：

    “我觉得韩叔说得对。”

    “我们自己生火做饭，怎么也需要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在韩大叔这里吃一些东西，菜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还需要收集柴火生火什么的，完事之后还要清理现场，可是有韩大叔的地窝子，咱们可以直接用他的火，吃完就能走。”

    “大不了帮忙洗个碗。”

    小张本来还想跟着客气一下。

    结果一听“热饭”两个字，嘴里的话顿时就打了个转，再想想于顺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魏技术员更别提了。

    他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真要有口热汤，谁想这时候硬顶着走啊？！

    “装什么装。”

    老韩头看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冷哼一声：“走，赶紧进去了，谁不吃，谁就是不给我脸。”

    这话一出来，林胜利也就没再硬顶。

    “行。”

    “那就再叨扰一顿。”

    “这才像话。”

    老韩头拎起自己的半边猪肉，转身就直接进了地窝子，先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

    看着火苗子一下子就蹿高了，感觉到整个窝棚里头又暖了几分，他这才从墙角摸出几朵干蘑菇。

    往锅里一丢。

    再把刚切下来的新鲜猪肉扔进去。

    没一会儿。

    一股说不出的香味，就开始顺着热气往上翻。

    “这味儿......”

    小张才刚坐下，肚子就咕噜一声。

    惹得于顺差点没笑翻：“你这肚子比你嘴都老实。”

    “少来。”

    小张脸一红，赶紧缩了缩脖子。

    老韩头看都没看他们。

    又从旁边拎出来一小盆自己包好的饺子。

    白生生的，上面裹着一层水冻起来的。

    这玩意往开水里一滚，很快就漂了起来。

    肉汤翻着，蘑菇泡开，再加上刚刚出锅的饺子，哪怕是不怎么饿的几个人，肚子都开始咕咕乱叫。

    几个人围着火塘一坐，端着搪瓷缸子和大碗，那股从骨头缝里冻出来的寒气，终于一点一点散了。

    “痛快......”

    于顺喝了一大口汤，眼睛都眯起来了：“这才叫活着。”

    “你小子就这点追求。”

    赵庆山嘴上嫌弃，手上却一点没慢。

    老韩头坐在火塘对面，捏着筷子慢慢吃。

    那样子看着平平无奇。

    可和这整个的窝子摆在一块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合适。

    像是这地方，本来就该有这么个人。

    “韩叔。”

    吃了一阵子，于顺终究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待这么久，真不闷啊？！”

    “闷什么？！”

    老韩头头也没抬：“山里的东西比人多，每一棵树，每一条沟，都是活的。”

    “你要肯听。”

    “它们都有自己的声。”

    “树还能说话？！”

    于顺一愣：“我怎么听不懂呢？！”

    林胜利他们不禁扶额，这家伙居然还真信了！

    属实是有些离谱！

    然而，其实不仅仅只是他信了，就连旁边的小张都忍不住抬起头。

    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反正一脸的好奇。

    “他说的不是树会说话。”

    林胜利却是端着碗，慢慢笑了一下：“是风吹树梢的动静，能告诉你风向变了。”

    “树枝突然断一下，能告诉你有东西经过。”

    “雪从树冠上滑下来，那种沙沙声，也能告诉你气温回升了。”

    “沟里水汽多一点，说明底下还活着。”

    “林子太静，说明附近不对劲。”

    “山里的声，听久了，确实都不一样。”

    林胜利这几句话一说完。

    的窝子里忽然静了两息，余顺他们几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你倒是说清楚。”

    “我差点真以为这些树啊什么的会说话。”

    “毕竟谁也没说除了出马那几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会说话？”

    “还行。”

    老韩头慢慢抬起头，盯着林胜利看了看。

    随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比他们懂。”

    赵庆山一下子就乐了：“他要是连这个都不懂，那才怪了。”

    “反正我就听个热闹。”

    于顺则是咂了咂嘴，明显还是一脸似懂非懂。

    “你能听懂狗叫就不错了。”赵庆山甩过去一句。

    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魏技术员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放下了碗。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韩哥，我想问个事。”

    老韩头瞥了他一眼：“问。”

    “这片山里......”

    魏技术员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有一处温泉吗？！”

    这话一落。

    火塘里的木柴“啪”地炸了一声。

    其他几个人全部将目光落在了老韩头身上。

    老韩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

    可地窝子里这几个人，哪个不是眼尖的？！

    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林胜利眼神微微一动，赵庆山也不自觉收了笑。

    “知道。”

    老韩头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年轻时候去过一回。”

    “那地方......”

    他说到这儿，声音明显沉了些。

    “是鄂伦春人的圣地，不能乱进。”

    “鄂伦春人的圣地？！”

    魏技术员一听，眼睛更亮了：“你去过？！”

    “去过。”

    老韩头喝了一口缸子里的热水，喉结上下动了动：“年轻那时候胆子大，不信邪，不相信老前辈说那里危险，就去了。”

    “毕竟老师听人说得多邪乎多邪乎，我偏想去看看，到底有多邪。”

    “后来呢？！”

    小张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老韩头抬起眼。

    火光映在他那张发硬的脸上，居然把他眉眼间那股子老辣，都映得更深了。

    “后来？”

    “我在温泉边蹲了一夜。”

    “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多的活物。”

    “鹿、狍子、猞猁、狼、獾子、飞龙、棒鸡......”

    “什么都有。”

    “多得跟开集一样。”

    “我本来还在那儿蹲得挺来劲。”

    “结果后半夜，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豹子。”

    “我当时离得不远。”

    “它冲得太快。”

    “我连枪都差点没提起来。”

    “那一夜，我是跑着回来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敢去第二回。”

    这话说完。

    的窝子里头，顿时安静得连火塘里木头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清楚了不少。

    魏技术员两只眼睛都直了。

    小张更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豹子？！”

    于顺最先吸了口气：“那岂不是比我们去的时候还危险？”

    “如果我们最后看到的那个脚印不是老虎的话，那绝对比我们去时还要更危险。”

    “你们也去了？还遇到了老虎？！”老韩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我们这块地方，已经五年没有出现过老虎了。”

    “你们确定？”

    林胜利大概说了一下他们遇到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已经看到了好几次这样的脚印，如果不是什么人故弄玄虚的话，肯定是老虎没错。”

    “我认为，豹子是不可能有那么大脚印的。”

    的窝子里头几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纷纷期待地看着老韩头。

    虽然大家伙认识到现在也不过只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可却已经基本上知道，这老头还是很有能力的。

    也想要听听这老资历的判断。

    “没错。”

    沉默了几秒钟后，老韩头终究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豹子是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脚印的。”

    “其他大猫也不可能做到。”

    “只有一种可能。”

    “只有东北虎，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这东北虎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但是可以肯定，东北虎......的确回来了。”

    “那温泉，的确也是东北虎最好的猎场。”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老虎，怎么会暴露自己呢？！如果真的是东北虎埋伏的话，应该每天各种动物依旧还是正常出现。”

    “然后每天都随机有几个小可爱被老虎给吃了才对。”

    “出现那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什么东西袭击那老虎了，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爆发了大战，导致其他动物不敢靠近冒险。”

    “怎么可能？！”

    不等林胜利开口，于顺已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可是老虎啊！”

    “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和老虎打起来，还能让那么多其他动物给看到，给察觉到，给吓跑？！”

    “就算是熊，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吧？！”

    “面对猪神的那种阵法，也是老虎也没地方能下口，可也仅仅只是没办法下口，不可能打起来的。”

    “既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就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胜利摇了摇头：“只能说，那地方比我们想的还复杂。”

    “妈的，该不会是胡黄白柳灰在那地方吧......”

    “你扯什么犊子呢！”

    于顺的话还没说完，赵庆山就直接反驳：“咱们在山里面吃饭的，什么东西没打过？！真要有仙家，你早就已经被弄死了。”

    “我们这不一般情况也不会打它们吗？”

    于顺缩了缩脑袋，还想要说，这些不都是你交给我的吗，让我不到万不得已，别打这些东西，怎么这个时候.......

    可话到了嘴边，他就明白过来。

    魏技术员他们在这里呢！

    这种情况下，乱说一通，说不定会出问题的，还是不说的好。

    他们是这样想的，可小张的想法却并不一样。

    “什么叫做仙家？这会儿功夫，你都已经说两次了。”

    “就是当地萨满教的一些东西。”

    林胜利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现场几个人也算是自己人，说说也没啥。

    当即就简单解释了起来：“民间认为一些动物在深山老林修炼，想要成仙，就需要积功德，才能成正果，这个过程，就需要借凡人肉身行事。”

    “被选中的人就是有仙缘的，一般叫做弟马或者香童，刚被选中的时候，会经历磨关，就是莫名病痛啊，失眠多梦啊，或者感应通灵啥的。”

    “之后会挑日子，大都是在三月三或者九月九的时候，请二神帮兵办立堂口仪式。”

    “之后就可以请仙家来帮忙了。”

    “其实也不仅仅只是萨满遗风，还有动物崇拜和佛道观念啥的揉在一起。”

    “胡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就是最常见的班底。”

    “胡仙说的是狐狸，五大仙之首，尊称为胡三太爷、胡三太奶，主查事，断因果，看姻缘和风水，掌大局。”

    “黄仙则是黄鼠狼，俗称黄皮子，黄二大爷，性子急，记恩记仇，主要是打探消息，感知吉凶，破关驱邪啥的。”

    “白仙是刺猬，尊称是白老太太，性子最温和仁善，负责治病调理。”

    “柳仙是蛇，古人避讳直呼蛇的名字，所以就有了柳这个雅称，负责镇宅破煞稳财运。”

    “灰仙就是老鼠，又叫灰四爷，除此之外，还有鬼仙，虎仙，狼仙，黑妈妈之类的，反正蛮多的。”

    听着林胜利的解释，不只是小张，就连魏技术员他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或者震惊的表情。

    他们这些外来的，还是第一次系统性地了解到这方面的事情。

    没办法。

    现在年代特殊。

    很多东西几乎不会被人提及。

    只是隐约能从人们口中偶尔听到一点点东西。

    尤其是魏技术员，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隐约间，他觉得，这些‘仙家’其实和东北的自然环境和各种野生动物有关系。

    不然的话，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每一个仙家都可能对应着这里的居民们千百年来，需要面对的一些特殊情况......

    “好了，这方面的东西咱们就别聊了，都是些民间传说，咱们遇到的情况，肯定就是正常的野生动物，这几个可不是能让老虎怎么怎么样的存在。”

    林胜利顿了顿，然后看着老韩头，笑呵呵的说道：“不过，韩叔啊，我们发现的只是脚印，你能从豹子手底下跑了，也算厉害。”

    “可没有几个猎人有这本事。”

    “饿急了的豹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也就是命大。”

    老韩头哼了一声：“我那时候年轻，腿脚快，再加上它不是冲我来的，我才跑了的。”

    “而且那东西，只是那一扑，把我魂都快扑没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山里头有些地方，你能碰一次，已经算祖坟冒烟。”

    “再想碰第二次，老天爷未必答应。”

    顿了顿，老韩头画风一转：“别以为我经常住山里面就不知道，前段时间，你们几个可是干掉了一头豹子的。”

    “相比于你们，我怕不是就是活得久了一点，其他什么都没有。”

    “韩老哥啊！你这话就过了，我们也是好几个人，然后准备了陷阱，才把那豹子给拿下的，换做是你，提前准备，也是可以的。”

    赵庆山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如果遇到你那样的情况，不也一样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那玩意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不管是运气还是什么，只要打到了，那就是你们厉害。”

    老韩头可不吃这一套，说的那叫一个肯定。

    见几个人又恢复了日常唠嗑，林胜利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耳朵竖起来，听着他们的聊天。

    汤里蘑菇的香已经完全出来了，配上刚炖开的猪肉，鲜得人舌头都发麻。

    哪怕是那已经四百多斤五百斤的公野猪，肉不好吃，在这样的蘑菇的洗礼下，吃起来却也算勉强不错。

    暖意顺着肚子往上走。

    把刚才那点提起的寒意，又给压了回去。

    “韩大叔。”

    于顺吃着吃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老韩头：“你在这片山里窝这么久，除了温泉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好地方？！”

    “你小子。”

    赵庆山扫了他一眼：“嘴里吃着，心里还惦记着下回打什么。”

    “那不然呢？！”

    于顺一点都不虚：“进一趟山，啥都不问清楚，那不是白来了？！我这是学习前辈们的先进经验。”

    “有。”

    老韩头听见这话，居然还真没生气，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抬手抹了把嘴：“你们记着一件事。”

    此话一出，的窝子里几个人顿时都抬起了头。

    林胜利也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这片老落叶松林再往东北走，沿着那条冻河支流，一直往上，有一片老林子，十几年前让雷火烧过一回。”

    “现在大树死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灌木和野草，那地方，狍子多，雪兔也多。”

    “而且地势缓，眼界开，大的猛兽很少很少，哪怕是现在这个季节，偶尔都能看到一些狍子，要是等开春以后，那狍子更多了。”

    “我每年夏天的肉食来源都是那一块区域打的狍子，想办法储存到了夏天。”

    一开始于顺表现得还平平无奇，可听到最后的时候，于顺眼睛立马就亮了：“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老韩头瞥了他一眼：“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边草嫩灌子密，狍子最喜欢去了。”

    “至于雪兔，也喜欢蹲火烧地边上啃新发的芽。”

    “你们几个真会打，去那儿，空手出来的机会不大。”

    “这情报实在是太重要了。”赵庆山听得直点头：“韩老哥，你不觉得亏吗？”

    “值不值钱的，看谁用。”

    老韩头说得很随意：“落到废物手里，啥也不是，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你们要是能多打一些，那是你们的本事。”

    于顺还来不及说什么，魏技术员已经忍不住了：“那边和我们原本计划的路线一样吗？要不要过去看看？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