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的轿车在南京的夜色中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何应亲公馆门前，六月的晚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黏腻湿热。

    前面他已经通过电话，何应亲正在书房等他，桌子上摊着一幅全国军用地图，上面用各色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光看那线条走向，便知他也看了许久许久。

    “老团长，我来了。”楚云飞进了书房，先是寒暄了一句，然后径直在何应亲对面坐下。

    何应亲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云飞啊，你深夜来访，必有要事，说吧，什么事值得你楚参谋总长亲自跑一趟？”

    楚云飞从衣袋中取出那份吴石送来的情报，平摊在桌上：

    “老领导，你就别打趣我了，有情报显示，东京那边正在讨论对咱们动手的时间窗口，他们参谋本部有人提议在七月初动手，真要是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啊，就是不知校长他们是怎么想的?”

    何应亲低头看了情报，沉默了片刻，随即从桌边抽出一摞文件夹，逐一摆在楚云飞面前。

    “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妨跟你说句实话。”

    何应亲翻开第一份文件夹，

    “这是军政部六月份整军进度报告，长江、华北、山东、江浙各战略要地的国防工事正在昼夜赶工，光南京外围就要新增十二处永备堡垒群，钢材、水泥的调拨单我这里都有，数字不小。”

    他又翻开第二份：

    “这是上次研究的军工生产提速方案。汉阳、金陵、巩县三大兵工厂六月份步枪产量比上月增加百分之三十，子弹增产百分之四十，同时，我们正在跟德国方面洽购军火，预计七月到货一批战机和高射炮。”

    第三份：“这是兵力调动部署，中央军嫡系部队正分批秘密向河北、察哈尔方向增派，补充华北驻军的火炮和弹药储备。沿海方面，江阴、镇江的封锁线已经在布设了，青岛、连云港的炮台也在加固。

    话说回来，第九军三个师未经请示批准，怎么驻地已空，开赴华北了呢？”

    “老领导，日军在华北地区的全部兵力对外说是5700人，实际上据我们的情报显示，早已超过8000人，北平的北面和西北面还有近4万伪蒙军，东面还有近2万伪冀东保安队，直接对北平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虽说是有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再驻防，十万之众，5个师23个旅，但是依我之见，宋哲元恐怕防我中央军比防日本人还防的紧，恐怕其内心对委员长也是颇有微词啊。

    我派遣三个师近四万人北上协防，也是无奈之举，前几日路遇一白眉道人，说他夜观天象，说近段时间破军星忽明忽暗，恐有祸事发生，飞思来想去，也只有华北方向不甚安定，于是立即派遣三个师协防，本欲告知校长，结果校长却为庐山谈话准备，故而先斩后奏耳。”

    “嗯，此事倒也无妨，只是宋哲元那里颇有微词，恐怕会向委座控告你，云飞，我一直都认为你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心思缜密，老成稳重，对人心的把控无人能比，是我黄埔生中最让我看不透的人，其实以你的才智，恐怕委座现在是什么样的思路，你比谁都清楚。”

    何应亲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备战，是必须的，但开战……你要知道，日本现在陆军常备师团十七个，我们呢？

    能用的一线部队，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个师能拉出来正面接敌，长江两岸的工事还没完全合拢，德国的装备部分也还没到，空军能上天的飞机甚至不到三百架，其中能打的也不超过一半，军费经过你岳父孔部长，宋家，再加上……唉”

    “所以委座的想法是”何应亲转过身来，目光复杂，

    “忍辱缓冲，抓紧备战，能拖一天是一天，先依靠英美那边的外交斡旋，万一能压住日本呢？能不开战就先不开战。”

    楚云飞沉默，他听懂了何应亲的潜台词——国民党的备战，是先备后战，只要不打起来，就不开战，所有人也都知道日本在磨刀，所有人都知道刀迟早要落下来，但真正下决心在刀落之前先出拳的人，一个都没有。

    “老团长”楚云飞良久开口，“你信日本会休战停手吗？华北驻屯军八千多人，关东军数万人在山海关外枕戈待旦，你觉得他们就是摆上来吓唬我们吗？”

    何应亲苦笑一声：“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委座他们现在信什么，他和汪主席的判断是日本目前的目标是华北特殊化，是让华北脱离中央，不是立刻打全国战争，所以我们只要能守住底线不丢，同时加快整军速度，拖到明年后年，说不定和日本就能有一战之力。”

    “那万一日本人马上就开战了呢?我们想拖，他们会给我们机会吗？”

    何应亲没有反驳，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楚云飞：“这是委座六月中旬以来发给宋哲元的所有电令副本，你看看。”

    楚云飞接过来一页页翻看，校长的电令措辞大体围绕几个要点：

    对日交涉以领土主权为底线，不可无底线退让，若日军大规模进攻，必须就地抵抗，但同时告诫不可主动挑起大规模冲突，避免给日军以扩大事端的借口。

    楚云飞看完这些电令，这些电令的核心逻辑是：你先忍着，万一忍不住了再打，但最好别打太狠。

    “这叫什么？”楚云飞将电令副本放回桌面，“这不就是告诉宋哲元，中央让你抵抗，但你最好别让我下抵抗令？”

    “可以了，云飞，委座能有这个态度，你还不知足吗？”

    楚云飞心里想，罢了罢了，校长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少，难得正能量了这么一回。

    何应亲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云飞，你我都是在中枢做事的人，你应该明白，委座现在面临的不只是日本一个敌人。

    内部你看到了，国共还在谈判，红军改编的事情僵着，地方上川军滇军黔军谁真正听中央的？两广刚刚消停没多久，西北还有人在闹，这时候再跟日本全面开战，万一内部也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