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予的神色微微一僵，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顾淮那张洒脱不羁、甚至有些惫懒的脸。

    大才子吗。

    顾淮那个家伙，整日里不务正业，酿酒、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哪里有一点大才子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如今却成了她名义上的夫婿，还帮她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赵国公府。

    “陈年旧事，陛下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赵知予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那时候年少轻狂，哪里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不过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上官绡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可如今呢？”

    “你却不声不响地收了顾家的那个庶子为夫婿，成了你们赵国公府的赘婿。”

    “而傅晴雪那丫头，如今也已经年过二十了，却依旧待字闺中，甚至连跟哪家公子的传闻都不曾有过。”

    “朕前两日还听傅大祭酒抱怨，说他这个宝贝女儿怕是要砸在手里了。”

    上官绡打趣着说道，语气里尽是女人之间聊起闺中密友时的轻松。

    赵知予看着上官绡那副全然放松下来的模样，心中的防备也渐渐彻底放了下来。

    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在国子监里，几人围坐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谈论未来的午后。

    “陛下光说臣与晴雪，却忘了自己当年说过的话了。”

    赵知予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昔日的熟稔。

    “臣可还记得，当年陛下站在国子监的藏书阁顶层，看着满城的风光，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您那时候可是亲口说过的，这全天下，能入得您眼里的男子，绝对超不过一掌之数。”

    “如今陛下却来打趣臣，岂不是厚此薄彼了么？”

    赵知予的话，让上官绡微微一愣。

    随即，这位大楚的女帝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仿佛带走了她身上积压已久的疲惫。

    “你呀，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上官绡指了指赵知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那笑容并未在她的脸上停留太久，便渐渐隐去，化作了一抹深深的落寞。

    “可是知予，你可曾想过，朕当年说那番话的时候，朕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

    上官绡停下脚步，站在一株巨大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

    “那时候，朕的头上还有父皇，还有太子哥哥。”

    “朕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读自己想读的书，甚至可以去幻想未来会嫁给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可是，天意弄人啊。”

    上官绡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竟然就这么夺走了太子哥哥的性命。”

    “父皇悲恸欲绝，大楚的江山眼看就要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临终前，父皇拉着朕的手，将这沉甸甸的大楚江山，生生压在了朕这双肩膀上。”

    “朕不得已，只能以女子之身，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帝位。”

    上官绡缓缓转过身，看着赵知予，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世人都以为，朕成了这大楚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便可以为所欲为。”

    “可他们哪里知道，当朕坐上那把龙椅的那一刻起，朕便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朕是大楚的符号，是这天下权力的中心，也是被这重重枷锁束缚得最紧的囚徒。”

    “那些寻常女子轻易便能拥有的幸福，对朕来说，却成了一辈子都不可企及的奢望。”

    “朕，早就已经失去了抉择自己幸福的权力了。”

    上官绡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一个女人、一个帝王最深沉的无奈与悲哀。

    上官绡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里满是落寞。

    赵知予看着身旁这位大楚的女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她很清楚，上官绡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肩膀上承担的重任，却远非寻常女子所能想象。

    “陛下，臣明白您的不易。”

    赵知予轻声叹息，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这天下的担子太重，难为陛下一个人挑了这么多年。”

    上官绡转过头，看着赵知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苦涩地笑了笑。

    “也只有在你面前，朕才能卸下这身伪装，说几句心里话。”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迈开步子，在青石小道上缓缓前行。

    赵知予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秋风吹过，拂起两人的衣角，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上官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紧紧地落在赵知予的脸上。

    “对了，知予，朕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探寻。

    “那个顾家的小子，如今在你们赵国公府，表现得如何？”

    赵知予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上官绡会突然提起顾淮。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上官绡叹了一口气，有些认真地看着她。

    “朕以前答应过你的。”

    “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在世时胡乱指派的荒唐事。”

    “朕那时候便与你说过，只要你不愿意，朕随时可以找个由头，替你解了先帝的这道旨意。”

    “退了这门婚事，还你一个自由身。”

    “如今朕已经坐稳了皇位，只要你点头，朕明日便可下旨。”

    上官绡神色肃穆，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赵知予听着女帝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退婚。

    重回自由身。

    这曾经是她日思夜想、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达成的目标。

    可是现在，当这个机会真正摆在面前时，她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赵知予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淮那张洒脱不羁、甚至带着几分惫懒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原本在她眼里只是个乡野庶子、一无是处的男人，竟然让她有种看不懂的感觉。

    他看似整日游手好闲，却能酿制出风靡洛安的“神仙醉”。

    他看似对朝政毫无兴趣，却能暗中推演均田制，甚至连西北的军政大局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来到赵国公府之后，府上的日子，似乎一天比一天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