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叶笙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带上韩铁衣和两名番子，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县衙门口，以“东厂提督巡视地方”的名义，正式拜会了知县庞德厚。

    庞德厚听说东厂提督驾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忙整了整官服，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将叶笙歌请进了县衙。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位叶督主不是在江南剿倭寇吗？怎么跑到江西来了？难道是自己和“过山虎”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自己和“过山虎”之间的往来一向极为隐秘，从未留下过任何书面记录，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叶笙歌在县衙中与庞德厚谈笑风生，聊了一些地方上的风土人情和治安状况，绝口不提土匪的事情。

    庞德厚见他态度和蔼，语气随和，渐渐放下心来，得知这位叶督主不过是在江南立了大功，奉命前往岭南，路过此地顺便歇歇脚而已，他热情地留叶笙歌在县衙中用饭，叶笙歌欣然应允。

    席间，两人推杯换盏，谈笑甚欢。

    此后一连三天，叶笙歌每日都带着人出入县衙，与庞德厚一起吃饭、喝茶、下棋，有时还会在庞德厚的陪同下在城中四处走走，看看市容民情。

    城中百姓看到知县大人与一位气度不凡的官员走得如此亲近，纷纷猜测这位官员的身份和来头。

    消息传到青石山上，“过山虎”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心中开始犯嘀咕：这个从京城来的大官，和庞德厚走得这么近，会不会是朝廷派来调查庞德厚的？如果是的话，那庞德厚会不会为了自保，把自己供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下令暂停一切劫掠活动，让手下的喽啰们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不要下山，也不要与庞德厚有任何联系。

    庞德厚等了几天，不见“过山虎”派人来取这个月的进贡，也不见他像往常一样派人来通报官道上的情况，心中便有些慌了。

    他派人上山去联络，结果派去的人连山寨的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过山虎”的人挡了回来，只说“大当家说了，这段时间风声紧，暂时不要来往”。

    庞德厚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可能他和“过山虎”之间的联系，已经被人为地切断了。

    叶笙歌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在庞德厚失去了土匪的支持、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让江鹤川将这几天暗中搜集到的庞德厚与“过山虎”勾结的证据，包括庞德厚手下师爷的供词、几名受害商旅的证词、以及从县衙账房中查出的几笔来路不明的银两记录，全部整理好，然后带着人再次来到了县衙。

    这一次，他没有再与庞德厚把酒言欢，而是直接将那些证据摆在了庞德厚的面前。

    庞德厚看着那些证据，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笙歌没有多费口舌，让韩铁衣将庞德厚拿下，连同证据一起押送江西按察使司，依法处置。

    在安平县停留的三天中，柳凝霜注意到叶笙歌的衣领内侧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几处线头已经松散开来。

    她没有声张，趁着一日下午的空闲时间，独自去城中布庄买了一块细软的白棉布，回到客栈后，便坐在窗边，就着午后的光线，开始缝制一件新的内衬。

    她的针脚细密而均匀，内衬做好后，她用清水漂洗了一遍，晾干，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叶笙歌的行李中，没有告诉任何人。

    叶笙歌是在离开安平县的那天早上才发现这件内衬的。他打开行李准备换衣服时，看到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内衬，布料柔软，针脚细密，大小正好合适。

    他愣了一下，拿着那件内衬，走出房间，来到柳凝霜的门口，敲了敲门。

    柳凝霜正在灯下看书，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便放下书，道：“怎么了？”

    叶笙歌拿着那件内衬，道：“这是你做的？”

    柳凝霜看了一眼那件内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道：“举手之劳而已。你身上的担子重，这些小事情，我能帮你做的就帮你做了。”

    她说完，又重新拿起书，低下头，继续翻看。

    叶笙歌站在门口，握着那件还带着皂角清香的内衬，低声道：“多谢。”

    柳凝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笙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件内衬小心地收好，没有舍得立刻穿上。

    队伍离开安平县后，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行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粗壮，枝叶交错，将官道上方的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风吹过竹林时，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中回荡。

    叶笙歌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幽深的竹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竹林中的风声和竹叶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总觉得那些声音中夹杂着某种不属于自然的东西。

    他正要开口让韩铁衣派人前去探路，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紧接着，数十支竹箭从竹林的两侧同时射出。

    叶笙歌大喊一声：“有埋伏！下马！”

    他翻身下马，躲到马腹侧面，用马的身体作为掩护。

    竹箭噼里啪啦地射在马鞍和马背上，有几支甚至穿透了马鞍的皮革，露出半截锋利的箭头。

    队伍中的番子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纷纷下马寻找掩护，张弓搭箭向竹林中进行反击。

    叶笙歌蹲在马后，快速观察了一下形势。

    竹林中的敌人数量不详，但箭矢的密度和精准度都相当高，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绝非普通的山贼土匪可比。

    他心中飞快地做出了判断，硬拼不是上策，敌人的地利优势太明显，而且他们躲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时间拖得越长，伤亡越大。

    他对身边的韩铁衣道：“不要恋战！交替掩护，撤出竹林的覆盖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