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水一样沉重。

    宋青山踏入葬剑地的那一刻，身后的石门便彻底闭合。

    外界剑主殿的声音瞬间消失。

    姜素影的呼喊。

    柳红叶的惊呼。

    蛇君分魂的怒吼。

    全部被隔绝在门外。

    这里没有风。

    没有光。

    甚至没有正常意义上的天地。

    脚下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黑色石台。

    石台四周，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深渊中央，一条巨大黑蛇虚影被无数剑链钉在虚空之中。

    那些剑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贯穿蛇身、蛇尾、蛇首，像一座由剑意凝成的囚笼。

    只是此刻，囚笼已经残破。

    许多剑链断裂。

    断口处缭绕着黑色邪气。

    黑蛇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

    它盘踞在深渊中央，哪怕只是一道本源虚影，也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幽绿色蛇瞳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宋青山仿佛看见了无数张面孔。

    被吞噬的武者。

    死去的盗墓贼。

    二十年前镇武司围剿中牺牲的人。

    还有更久远以前，剑谷献祭时惨死的族人。

    那些怨念全都缠绕在黑蛇身上，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

    宋青山手中，剑胎化作的透明小剑轻轻震动。

    霜离剑悬在左侧。

    青铜断剑悬在右侧。

    三剑同现。

    一柄新生。

    一柄霜寒。

    一柄残旧。

    可此时此刻，真正主导剑意的，却是那枚透明剑胎。

    它悬在宋青山掌心，剑身只有寸许长。

    但其中蕴含的纯净剑意，却让整片黑暗都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纹。

    黑蛇盯着剑胎，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

    “剑胎……”

    “剑主那个疯子，竟真把它养成了。”

    “可惜，他等不到它出世。”

    “最后，还是便宜了我。”

    宋青山淡淡看着它。

    “你话一直这么多？”

    黑蛇蛇瞳微微一缩。

    “外来剑修，你很狂。”

    宋青山说道：

    “你也很吵。”

    黑蛇沉默了一瞬。

    随即，整片深渊都震动起来。

    它像是被激怒，又像是觉得有趣。

    “好。”

    “很好。”

    “数百年来，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宋青山抬手，剑胎在他掌心上方悬浮。

    “所以他们都死了？”

    黑蛇冷笑。

    “不。”

    “他们都被我吃了。”

    话音落下，深渊中黑雾骤然暴涨。

    无数蛇影从黑暗中窜出。

    每一条蛇影都由怨魂与邪气凝成，张开血口，密密麻麻向宋青山扑来。

    宋青山站在石台上，眼神平静。

    他没有立刻后退。

    甚至没有挥剑。

    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去。”

    霜离剑瞬间飞出。

    银白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条蛇影被斩断。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十条。

    霜离剑如一道寒月，在宋青山周身盘旋。

    剑光所过之处，邪蛇纷纷碎裂。

    但很快，宋青山便发现了问题。

    这些蛇影杀不尽。

    斩碎一批，又有新的黑蛇从深渊中钻出。

    它们不是独立存在。

    而是黑蛇本源邪气的一部分。

    只要本源不灭，这些邪蛇便源源不断。

    黑蛇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嘲弄。

    “剑术不错。”

    “可你能斩多少？”

    “一百条？”

    “一千条？”

    “还是一万条？”

    “这里是我的本源之地。”

    “你的真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宋青山没有回答。

    霜离剑继续飞旋。

    青铜断剑也在下一刻加入战局。

    青铜断剑的剑意比霜离剑更加古老，也更沉重。

    它每次斩出，都会带起一道灰青色剑痕。

    那些被青铜断剑斩碎的蛇影，恢复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黑蛇的目光落在青铜断剑上，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叛剑。”

    “当年若不是你们这些残剑助他镇我，我早就吞了剑谷。”

    青铜断剑发出一声低鸣。

    像怒。

    也像愧。

    宋青山看了它一眼。

    “听见了？”

    “它骂你叛徒。”

    青铜断剑剑身一颤。

    下一刻，它剑光暴涨，像是被彻底激怒，直接斩向深渊中央的黑蛇本体。

    黑蛇冷笑。

    “残破之剑，也敢近我？”

    它张口一吐。

    一道黑色毒雾喷涌而出。

    青铜断剑刚靠近，剑身便被毒雾侵蚀，发出滋滋声响。

    原本就裂痕遍布的剑身，竟又多出几道细纹。

    宋青山抬手一招。

    青铜断剑倒飞而回。

    “别逞强。”

    “你已经半废了。”

    青铜断剑低鸣一声。

    竟像有些委屈。

    宋青山看得有点好笑。

    一柄断剑，还挺有脾气。

    不过它现在确实不适合硬拼。

    这条黑蛇本源被镇压数百年，虽已虚弱，但仍不是普通残剑能独自抗衡的。

    想杀它，必须斩本源。

    而能斩本源的，只有剑胎。

    宋青山低头看向掌心透明小剑。

    “该你了。”

    剑胎轻轻震动。

    它有本能，却还没有完整灵智。

    它知道黑蛇是敌人。

    也知道自己应该斩它。

    但它太新了。

    像刚出生的幼兽，即便天生锋利，也还不知道如何真正扑杀猎物。

    宋青山将一缕神识探入剑胎。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借剑。

    而是尝试以自身真气和神魂，在剑胎内部留下更深的烙印。

    剑胎微微颤动。

    没有抗拒。

    但也没有立刻完全接受。

    宋青山明白。

    剑胎不是普通兵器。

    它近乎有灵。

    想强行炼化，只会适得其反。

    要让它认主，需要共鸣。

    剑道共鸣。

    宋青山闭上眼。

    霜离剑与青铜断剑仍在外侧抵挡源源不断的蛇影。

    黑蛇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蛇瞳骤然冰冷。

    “你想炼化剑胎？”

    “做梦！”

    它猛地一挣。

    虚空中剩余剑链疯狂震动。

    咔嚓！

    又有两条剑链断裂。

    黑蛇本源气息暴涨。

    无数蛇影融合在一起，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黑雾巨蟒，直接撞向宋青山所在的石台。

    轰！

    石台剧烈震动。

    边缘崩碎大片石屑，坠入深渊，瞬间被黑暗吞噬。

    霜离剑倒飞而回。

    青铜断剑也被震退。

    黑雾巨蟒张口咬下。

    宋青山终于睁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正在面对生死危机。

    掌中剑胎亮起一点银白光芒。

    那光芒很小。

    却像黑夜里第一颗星。

    宋青山轻声道：

    “我修剑，不为杀戮。”

    “也不为逞凶。”

    “剑者，明心。”

    “该斩之物，便斩。”

    “该守之人，便守。”

    “若前方皆暗，剑便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