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许青绾隔着车窗玻璃在看他。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卷进来，她浑然不觉。

    陈昂还是那副样子，微微弓着背，手肘架在栏杆上，指间夹着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也懒得去理。

    很多年前，他也常站在这儿，两手搭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眯着眼，扬着下巴，笑着说：“许青绾，以后我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整个滨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那一年，他十七岁，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少年气。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背影不再那样挺，气质也不再张扬，多了几分沉重和成熟。

    许青绾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颤着。

    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眼泪，可此刻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风里，心里那强撑了七年的东西又塌了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推开车门。

    就在此时，天空中已然飘下了第一片雪。

    然后，越来越多。

    雪很小，很轻，如碎絮般，纷纷扬扬落的下来。

    先是几点白，很快就连成了片。

    风裹着雪，从江面那头扑上来，落在小苍山的枯树上，落在观景台的石柱上，也落在了她的发端。

    她没有躲，只慢慢的朝观景台走去，朝着他走去。

    陈昂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是踩在碎石路上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两步之外，他才侧过身。

    许青绾站在他眼前，眼眶还带着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红，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抬手去挽。

    她穿着浅灰色大衣，围巾松散的搭在肩上，整个人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张被时光洗过无数遍，却依然清晰的旧照片。

    陈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怎么约这里？”

    许青绾突如其来就哽咽了。

    风从江面呼啸而上，带着一缕湿润清冷，她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远处江水的轮廓，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我想来这里看看，以前你带我来的地方，我现在一个人来，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轻轻的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柔很柔，像是怕说太重，会砸碎什么东西。

    陈昂把烟掐灭在栏杆外侧，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透过越来越绵密的雪絮，努力分辨着她朦胧的轮廓。

    一瞬间，他竟然心痛得难以呼吸，遏制不住的悲涌出来，瞬间就打乱了他所有的想好的语言。

    许青绾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回头看着他。

    “陈昂，我什么都没能帮上你，我跟他吵了，他听不进去，我真的拦不住。”

    陈昂闭嘴咬着下唇，咬的很用力，全身的力气都被他凝聚了起来，以对抗那钻心的痛。

    他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片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花，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抬起手，把她肩上滑落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然后，又抹去她眼角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流出的泪。

    许青绾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躲，任凭陈昂去做，她只是低了低头，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绾绾。”陈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正在飘落的雪花，又像是怕惊到那雪中的伫立的女人，“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把你夹在中间了。”

    许青绾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她不停的摇着头，眼泪已经成串的落下来了，混着落在脸上的雪花一起往下淌。

    她没有去擦，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带着让人心口发酸的轻颤，“我有时候真的在想，如果七年前我没有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后，她悲泣了一声，上前一步，仰首迎上他的眼睛，喃喃唤道：“陈昂，这次，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

    陈昂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失守了，双目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眼前的人影。

    他的心像是被一层一层的翻开了，露出了里面一道道的血痕。

    他知道，那些错过的年月、那些她一个人扛下来的夜晚、那些她独自在港城生下儿女时的孤寂，他都补不回来了。

    猛的摇头，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绾绾，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了，这次，谁也不能阻止。”

    许青绾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再朝他迈了一步，紧紧的抱住了陈昂。

    陈昂同样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像要把这七年的空档都揉进身体里。

    许青绾脸颊紧贴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留下浅浅的水渍。

    然而越来越多的雪在前赴后继，像要把这对人一起埋进这一场雪里。

    此时，远处江水的轮廓已然完全看不见了。

    风雪中，只有一对相拥的人影。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在为他们共鸣。

    ～

    王勤的消息来得很快。

    许定山开完会后，一条简短的信息就发到了许定山的手机上。

    “陈昂与明萱相识不足三个月，明萱在学校遇险后，陈昂第一时间安排人介入保护，两人关系由此开始。”

    许定山把这条信息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足三个月，但纪国邦已经愿意带着他一起吃饭了。

    时间越短，越说明陈昂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让明萱足够信任他，让纪国邦愿意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陈昂这个人，有让人愿意替他开路的能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约莫两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许青绾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却又退出了。

    迟疑了一下，他又觉得有些事，现在做决定太早了。

    他需要再看看，再等等，再确认一下陈昂这个人到底是要妥协，还是，他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