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绾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宾利正好拐上主路，飞驰的轮毂碾过路面上几片枯叶，极轻的碎裂声音响过，碎屑纷飞。

    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昂把车靠到路边，停了下来。

    电话接通之后，两边都极默契的安静了几秒。

    陈昂听见了许青绾的呼吸声，很轻，很柔，带着不可察的抽噎，她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气息。

    她……又哭了……

    心里一痛，捏着方向盘的手被攥紧了，手背青筋都已暴起。

    别过脸看窗外，天色阴沉，多日的晴天已然消失，滨城即将进入凛冬了。

    “陈昂，我想去小苍山，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许青绾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闷，鼻音很重。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骤然松开，陈昂的心仿佛被揪住，无声中，他鼻腔就发酸了。

    小苍山这个地名就像一根细针，隔着听筒扎在他心里某个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角落。

    那里承载了太多两人少年时的青葱时光，全是难以磨灭的美好记忆。

    “嗯……””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马上过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去那里，也没有问她是想说什么还是只是想见一面。

    他挂了电话，掉头往小苍山的方向开去。

    路上拨了沈翩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翩然的声音传出：“你电话来得正好，明宗垣刚才过来了，把冯哲撵走了。路桥那边装修工程被叫停的事他也知道，但目前没表态要不要帮忙。”

    “他要什么？”陈昂没有觉得意外，明宗垣现在只会跟自己谈条件，因为他就爱看自己倒霉，像生了执念般。

    “股份。”沈翩然顿了顿，如实说道：“他说金地广场的股权，观澜要涨到五成，他就出面替你摆平所有事，只要你点头就行。”

    陈昂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要是没有纪国邦这顿饭，明宗垣这价码开得确实让他有些肉疼，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有多问，直接回道：“给他。”

    沈翩然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给他？你确定？这是上亿的资产。”

    “嗯，给他。”陈昂的语气没有犹豫，“观澜的运营经验是我们缺的，他要股份，那就用股份换他出力，明宗垣这人，拿了股份就会把项目当成自己的事来盯。”

    沈翩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都带上了斟酌：“陈昂，你这理由很扯，或者，是因为明萱吗？”

    陈昂愣了一下，眼神突然就明亮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沈翩然会这么问，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开始考虑未来，考虑她肚子里的宝宝了？

    所以，她没有跑路的想法了，而是接受了自己，接受了成为自己女人的事实？

    对此，陈昂完全没有资产被觊觎的反感，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都似乎悄悄的落了下来。

    “不是的。”他开口了，语气放轻了几分，“因为明萱的外公，纪书记，明萱上午带我见了他一面，还吃了顿饭。”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逐渐变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几秒钟后，沈翩然的声音再传出：“纪书记？你说的是那位？”

    如同拼起来很多碎片，得到了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真相般，她的语音都带着淡淡的颤抖，显然是被震惊到了。

    “嗯，是他。”陈昂的回答还是很淡定。

    不过，沈翩然却淡定不了了，她艰难的抿了抿嘴，再问：“那公司这边……许定山不会乱动了？”

    “对，他起码得先摸清楚我的底牌。”陈昂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抬眼前方，宾利已然穿过了老城区，已经能看到小苍山的轮廓了。

    灰蒙蒙的天色下，那座不高的山，在冬日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安静。

    沈翩然消化了这个消息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笑意，“那明宗垣那边怎么回他？他还在等着你求他呢。”

    想到明宗垣临走前的志满意得，信心十足，沈翩然就感觉莫名有些喜感。

    老明还想着装一波，但陈昂都搞定他前老丈人了，兴许他知道这个消息，只怕是会彻底傻眼，一脸懵逼。

    “老明那边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吧，等我这边忙完了再说。”陈昂不在意的回复。

    沈翩然应了一声，也没有再追问这事，“我下午把工作安排好，坐夜机飞港城，然后，你自己……多注意吧。”

    她清楚，陈昂和许定山的事并非一两天能解决，自己留这里，反而让陈昂担忧，毕竟陈昂的仇人并不少，不是所有人都会遵纪守法。

    况且，自己这趟飞港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昂应了一声，随即挂了电话。

    宾利拐进小苍山脚下那条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路。

    扭头看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滨城上空，整片云层都压得很低，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下雪之前的清冽和潮湿。

    一路上到山顶，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推开车门，迎着冷风走到了观景台前。

    他靠在栏杆旁边，摸出烟点上。

    青色的烟雾升起来，在风里被扯散，又被新的烟雾接上。

    远处滨江蜿蜒的轮廓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曾经和许青绾来过很多次，那时候两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夕阳下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说以后老了也要来这里看日落，还要看雪景。

    当年的画面模糊的出现在眼前，那些年少的誓言也音犹在耳。

    半眯着眼，恍惚中，他又想起了另一张面孔，同样的青涩明媚。

    就在前不久，鬼事神差般，自己也带明萱来过这里，当时脑子里想的什么，已然记不太清了。

    好像那天风不大，阳光懒懒的，而那个小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了好多话。

    想到明萱的时候，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被风吹散，落在栏杆外侧的枯草丛里。

    他没注意到，白色沃尔沃已经在观景台后方停车区里停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