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王安弯着腰,低声道:“程大人说有关于黄册的事想跟陛下聊聊。”朱元璋沉默了一瞬,把刚端起来的茶碗又放回了桌面:“让他进来。”
程壑川进门跪下行礼,没有绕弯子:“陛下,黄册制度极好。但臣有一个担忧,想请陛下示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说。”
“黄册十年一造,每户登记丁口、田亩、赋税等级,作为征收赋役的唯一依据。这套制度如果执行得好,确实能做到‘民不敢匿、官不敢欺’。”程壑川抬起头,“但臣在想,十年,太长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太长?”
“十年之间,一户人家可能添丁、可能减口、可能买地、可能卖田、可能遇到灾荒、可能恢复元气。但黄册上写的还是十年前的数字。陛下,如果黄册上登记的税额始终不变,而百姓的实际状况已经变了,那到头来这份册子就不是用来核实百姓家底的,是用来向百姓索要东西的名单。”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程壑川继续说:“臣在想,黄册可以十年一大造,但中间每年能不能加一道‘年审’?由里长、甲长对本甲内每户的人口和田亩变动进行核实,每年一次,报到县衙存档。十年大造的时候,以这些年度记录为底本,比凭空重查要准得多、快得多。臣还想到一件事,黄册存放在官府,老百姓看不到。他们不知道自己家登记了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改过。如果黄册的副本能留一份在村里,由里正保管,每户人家可以随时查看自己家的记录,发现有误随时申诉,那些想在上面动手脚的人,就不敢轻易动笔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胥吏篡改黄册,往往是在百姓看不到的地方。如果老百姓自己能看到、能核对,他们就不敢轻易下手。”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几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这个‘年审’,具体怎么查?”
“臣拟了一个方案。”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每年秋收之后,由里长、甲长挨户核实丁口和田亩变动,填报‘年审单’,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报府衙汇总,一份留在村里由里正保管。十年大造的时候,以这十份年审单为依据,核对汇总后造册,不必重新逐户清查,能省下大量人力,也能避免临时造册时贪官胥吏做手脚。”
朱元璋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放下折子,目光在程壑川脸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平淡:“你说黄册的副本要留在村里,那如果里正自己就是那个篡改的人呢?”
程壑川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副本留在村里后,县衙每年抽查。查到的村民如果发现自家记录被改过,可以直接到县衙申诉。里正敢替所有人改、所有人串通、一个村都查不出来,这种事,相邻的几个村之间是可以互相看到的。把几个村的副本并在一起看,谁家的田亩异常变动、谁家的人口凭空消失,一对照就知道了。还有,里正有俸禄,每年考核一次,乡老、学官、县衙三方共同评定。他做得好就继续做,做不好就换人。这份差事是体面,不是世袭,也不是铁饭碗。”
朱元璋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了一旁:“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暖融融的,几只麻雀在檐角间跳来跳去。
他站在台阶上,把方才说的那几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漏洞才迈开步子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朱元璋下令按程壑川的提议完善“黄册”制度。
……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但其中有一件事是重中之重。
洪武二十年秋,朱元璋的一道圣旨把整个东北的局势推向了终点。
元朝将领纳哈出,官拜蒙古太尉,在东北盘踞了将近二十年,拥兵二十万,占据金山一带,是明朝在东北最大的威胁。
朱元璋一直想拔掉这颗钉子,但纳哈出兵多将广,地势又远,轻易动不得。
这一年,朱元璋调集了二十万大军,命冯胜为征虏大将军,蓝玉为征虏左副将军,率军北征。
出征那天,程壑川在城门口看到了蓝玉。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腰佩长刀,眉眼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意气。
程壑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蓝玉远远地朝他挥了一下手,大声喊了一句:“程老弟!等我回来喝酒!”
程壑川朝他也挥了一下手,大声回了一句:“等你回来!”
明军的策略很稳。
冯胜率大军步步为营,切断纳哈出的粮道,先断了他的补给,再逐步压缩他的活动范围。
蓝玉率领精锐骑兵在侧翼迂回包抄,几次小规模交战后,纳哈出的部队渐渐被围困在了金山一带。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纳哈出接连派出信使求和,起初冯胜按兵不动,等到对方的营中粮草将尽、士气几乎耗尽,才派人回话。
“要么降,要么死。”
纳哈出没有坚持太久。
深秋的一天,纳哈出率部投降了。
明军收编降卒二十余万、马匹数万,东北全境包括女真各部,基本纳入明朝控制。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天,满朝欢庆。
朱元璋看完捷报,当即下旨:封纳哈出为“海西侯”,赐铁券,并下令在东北设立辽东都司,正式建立军政管理体系。
但真正的暗流,在帅帐里。
从出征第一天起,冯胜和蓝玉之间的裂痕就没有合上过。
冯胜是主帅,年近六十,用兵老辣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从不贪功冒进。
蓝玉是副将,正值壮年,用兵快、准、狠,习惯了追着敌人碾。
两种打法在一开始就撞出了火星。
北征第一个月,冯胜下令全军在辽河以西扎营休整,等粮草辎重全部到位再推进。
蓝玉觉得时机正好,纳哈出的斥候刚被击退,此时急行军直扑金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帅帐里跟冯胜争论了一个时辰,冯胜始终没有松口。
蓝玉退出帅帐的时候,脸色铁青,在外头重重吐了一口唾沫。
粮道被切断之后,冯胜让人围而不攻,每天只让斥候远远地探一探敌营的动向。
蓝玉几次请战,说“纳哈出已经慌了,此时不攻,等他缓过劲来又要费周折”。
冯胜只回了一句:“粮草将尽的是他,不是你。急什么?”
真正让两人形同陌路的,是围困金山之前的一场小仗。
纳哈出的一个偏将率三千人突围,蓝玉率部追击,一口气追了六十里,把那三千人全歼了。
他的副将准备打扫战场、清点俘虏,蓝玉却多追了十里,结果和纳哈出派来接应的另一队人马迎面撞上,打了一场没有准备的遭遇战,虽然最后也赢了,但多损失了二百多骑兵。
冯胜战后把蓝玉叫到帅帐里,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
“蓝玉,你是副将。战事听主帅调度,擅自追击,致损兵二百,按军律该当何罪?”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