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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壑川把密折封好,次日清晨送进了行宫。朱棣看完之后没有表态。
当天早朝时,他向礼部下发了旨意:“琉球国王因病薨逝,赐祭葬,封其子为新王。”
他将那封旧卷收进了抽屉里。
当天夜里,太医院那名姓张的医官被调去了南京太医院分院任职,理由是“轮换”。
……
台州府的海防图在程安之案头摊了三天。
图上标注的倭寇登陆点集中在城东和城南之间的几处浅滩,每年春末夏初是海上雾气最重的时节,船能贴着岸线摸上来而不被发现。
程安之在图上加了几道箭头,标注了防御位置和备用接应点,然后让人把驻军分成了三队,沿分布点逐段设防,每隔一段路设一处报信点,用旗语和烟火交替传递信号。
第四天清晨,瞭望哨传来消息:东南方向出现三艘船影,正在向浅滩方向移动。
程安之带人出了城,在滩涂外围布好阵型后,在阵线后方的一处土坡上站定。
他身旁的弓手拉开弓时,一个传令兵跑上来,说有一位姓沈的姑娘在阵外求见。
程安之侧过头:“带她过来。”
沈冰语从坡下走上来,穿着一件深色短衣,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没有带兵器。
程安之看了她一眼:“军事重地,你来干什么?”
沈冰语在他旁边站定:“你帮过我,我也来帮忙。”
程安之笑了一声:“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能帮什么忙?”
正说着,滩涂方向已经传来了声音。
第一波倭寇正在靠岸,弓手开始放箭。
程安之拔刀往坡下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待在这里别动。”
然后他带人冲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看沈冰语有没有留在原地。
滩涂上的沙地踩上去是软的,刀锋落地的方向和预想中略有偏差,他调整了一下步伐,在第一排接敌后侧身避开了正面的推刃,顺势补了一刀。
他打了两轮之后侧后方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时间转头去看,那阵脚步声在他注意到来者之前已经靠近了他右肩后方。
他偏头时看到一只握着短刀的手伸过来,刀锋擦过外侧,把他右后方已经贴近的海寇迫退了半步。
他一刀解决掉面前的倭寇后转头,看到沈冰语正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柄短刀已经收回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常做这件事。
程安之愣了一下:“你会武?”
她没有接话,侧身避开一柄刺来的短矛,反手将刀锋抵向对方手肘,逼得对方松了手。
她的动作比程安之更短促,每一次出手都踩在对方发力前的间隙里,不追求劈砍的幅度,只走最直接的路线。
程安之把面前最后一个倭寇解决后收了刀,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滩涂上的倭寇已经在退潮前撤回了船上,剩下几个被按在沙地上绑了绳索。
程安之把刀插回鞘里,转头看了沈冰语一眼:“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他停了一下。
“要不我以身相许?”
沈冰语站在原地,她没有回答,耳根先红了。
程安之看着她,没有再说第二句,低头在她侧脸轻轻碰了一下。
沈冰语的耳根更红了,她低下头:“我回家了。”
说完她转身沿着滩涂外侧的土路快步走了,走出一段之后没有回头,风把她袖口边缘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程安之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上扬。
……
永乐十五年夏,朱棣下令在河北遵化试射一种新式火器——火龙出水。
图纸是工部和神机营联合画的,用竹筒和火药制成二级推进装置,理论上可以水陆两用,从船上发射后能飞跃一段水面,再点燃第二段药芯,攻击岸上目标。
朱棣在行宫看了图纸之后批了“速造”两个字,当天下午遵化城外的校场就圈了出来。
程壑川是在试射前三天看到那份图纸的。
他翻了一遍,放下,去了乾清宫:“陛下,以现在的工艺,这东西射出去之后方向和落点都无法控制,炸膛是大概率的事。而且火药装填的密度和竹筒的厚度一旦匹配不好,点燃瞬间就会在筒内炸开。”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以现在的材料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朱棣没有抬头:“先试了再说。”
试射那天是个晴天,遵化城外的靶场上围了一排人。
七名匠人把火龙出水的发射架固定在校场中央的夯土台上,引线从筒尾延伸出来,点了三次才燃尽。
火焰沿着引线烧入筒身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接着是一声比预想中更响的炸裂声。
烟雾和碎片同时向四周散开,发射架被掀翻在地。
等烟尘散尽之后,地面上的碎片分布范围比预期更远,射程测算结果与理论数值之间存在偏差。
校场上散落着几块正在缓慢冷却的竹筒残片,和一截还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引线尾端,还在沿着最后的余烬缓慢收缩。
朱棣当天傍晚收到了遵化的报告:“试射失败,七名匠人当场肢解,一人头颅嵌入三百步外的大槐树树干中。”
他看完报告之后没有发火,把报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吩咐周公公:“重赏死难工匠家属。赏银照阵亡将士规格加倍。”
他停了一下。
“把那棵槐树砍了,制成炮架,摆在正阳门上。告诉工部,下次再造的时候,把竹筒的厚度再加两分。”
当天夜里,那棵槐树被连根锯倒,树干被运往工部,匠人沿着树芯处嵌着的头骨边缘将树皮和边材逐层削去后,重新打磨了表面。
那截头骨嵌在断面中央,已经被树脂和木屑填平了边缘。
几天后周垣在都察院值房里说起这事,手里正整理着遵化那边送来的伤亡清单:“我听说陛下不但没罚,还重赏了那几户人家。”
程壑川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没有接话。
周垣又说:“你说陛下怎么想的?”
程壑川叹了口气:“我早就跟陛下说了会炸,但陛下不听。”
周垣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永乐十五年秋,南京书坊出现了一本诗集。
《春雨杂咏》,署名解缙。
封面用纸泛黄,内页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手稿中抄录拼合而成。
书里收录了大量讽刺时政、怀念建文年间的诗作。
但问题是解缙永乐十三年已死,且所有遗稿都被朱棣下令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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