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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明把二老扶上车,转身关好车门。他往前走了两步,趴在半开的驾驶座车窗上,盯着里面的司机。
“一路上开慢点,老人经不住颠簸。”
周建明压低了声音。
“钱,已经结给你了。”
“我是做什么的,你也清楚。”
“老老实实把人送到地方,那边有人接。”
“完事儿,给我给你的那个电话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听明白没有?”
司机面露惧色,使劲的点了点头。
这活儿是他老板亲自交代的。
当时老板接电话的时候,腰都弯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个开车的,哪敢有半点马虎。
“您放心,保证安安全全送到!”
司机赶紧表态。
周建明直起身,走到后排。
老太太探着头,扒着车窗,满脸的不放心。
“儿子,你不去啊?”
“妈,我这边工作走不开的。”
周建明挤出一个笑脸,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您跟我爸先去,那边环境真挺好的。”
“有事儿就给我姐打电话,我这万一出国了,您还不真好联系我。”
老太太手抠着窗框,眼圈有些泛红。
“那你自己在外头,得照顾好自己啊。”
“按时吃饭,别老加班熬夜。”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
老头坐在旁边,见不得这种黏糊劲,不耐烦地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之前又不是没去过外地,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老头转头看向窗外的周建明。
“建明啊,那我们就走了。”
“你完了给你姐打个招呼,让她时不时过来给我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浇水。”
“别等我回来,全死个屁的了。”
“知道了爸,忘不了您的宝贝。”
周建明笑着应下,随即伸手在车门上轻轻拍了两下。
司机心领神会,升起车窗。
GL8缓缓倒车,出了单元楼前的空地。
调整好车头,短促地鸣了一声笛,顺着小区老旧的甬道驶离了家属院。
周建明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
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转过身。
他仰起头,视线落在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上。
阳台上还摆着老头视若珍宝的几盆君子兰,防盗窗的铁锈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
没有回头,迈开步子,朝着小区外走去。
东四这片儿他太熟了。
闭着眼睛都能绕出去。
出了小区,往北走不到五百米,就是一个街心公园。
大中午的,公园里人不多。
几个大爷在树荫底下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支招的,吵得不可开交。
周建明避开人群,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一直走到公园最深处的人工湖边。
这里有一排长椅。
他径直走向最靠边的那张,坐了下来。
这张长椅,就是他当年跟大卫约定的死信箱接头地点。
椅子的扶手雕花处,有个当初铸造留下的窟窿。
口朝下,一般人不会有人注意这个。
周建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不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举着个塑料水枪,满头大汗地跑着。
后面跟着个半白的小老头。
眼中全是关切与爱意,双手伸出,生怕孩子出点意外。
“慢点跑!小心摔着!”
但跑在前面的小男孩根本不听,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
“不许动!我是警察!”
“biUbiUbiU!爷爷,快把他们那抓起来!”
周建明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烟灰扑簌簌地落在裤腿上。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眼前一阵恍惚。
多少年前,东四的胡同里,也有这么一个满地乱跑的皮小子。
那时候,胡同里的大人问他。
“建明,你长大了想干啥呀?”
那个皮小子举着一根树杈,雄赳赳气昂昂地喊。
“我想当公安!”
“我要为人民抓坏人!把他们全打死!”
童言无忌,却掷地有声。
周建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夹着烟的手。
这双手,抓过坏人。
却也把无数战友的命,亲手送给了大洋彼岸的那些人。
三十多个文件夹,十二年的潜伏。
踩着同僚的尸骨,换来了海外的几套别墅和银行卡里的那一串数字。
“呵……”
周建明苦涩地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自嘲。
那个想抓坏人的孩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从第一次收下大卫递过来的那个装满美金的信封开始?
还是从看到战友倒在血泊中,自己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
时间隔的太久,久到已经让他有些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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