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建筑轮廓。

    里奥公爵领的主城，到了。

    科林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远处那座灰色岩壁构筑的巨大城堡，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我自从认祖归宗，还是第一次来到领地呢。”

    车队驶过主城的石板路，两侧的居民比集镇里更多。

    有人站在路边挥手，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有人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护卫骑士拦下后还在原地蹦跳着挥手。

    马车队在主堡前缓缓停下。

    科林一把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他在石板路上蹦跶了两下，伸了个懒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啊，自由的空气啊！”

    伊森摇摇头，跟着下了车。

    车队在主堡前的广场上停了一长排。仆人们开始从后面的马车上往下搬行李，护卫骑士们翻身下马，布雷克正指挥着卫兵们把拒马从门口拖开。

    广场周围挤满了领民。有人捧着刚摘的水果，有人举着自己烤的黑面包，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朝车队挥手。嘈杂的人声混着马匹的响鼻声，整个广场热闹得像过节。

    伊森刚要迈步，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转头，目光刺向右侧人群。

    恶意。

    那股恶意极其微弱，混在数千领民的欢呼声里，像是混入泥水中的一滴墨水。

    但战斗本能不会骗他。

    那种被人在暗处盯上的针刺感，精准地从右侧十几米外的人群中传来。

    伊森抬起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人群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被无形的力量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过围观领民的头顶。

    周围的领民吓得齐齐往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男人身高接近两米，肩膀极宽，穿着件粗布短衫，看着和普通农夫没什么区别。

    他被巫师之手扼住咽喉，悬停在伊森身前两米外的半空中，脸涨成了青紫色，嘴巴张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布雷克的反应最快。

    他一把将科林拽到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周围的护卫骑士们同时拔剑，剑刃出鞘的摩擦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保护公爵和夫人！”布雷克的吼声压过了人群的骚动。

    里奥公爵站在马车旁，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公爵夫人被他护在身后，神色如常。

    伊森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大汉，“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你为谁卖命？”

    大汉的脸已经因为窒息变成了紫黑色，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肤里，像是想扯开那只无形的手掌。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伊森等了三秒。

    然后，

    撕拉。

    大汉的右臂齐肩断裂。

    那条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石板地面上。

    断口处涌出的血液不是红色，是墨绿色，粘稠得像腐烂的海藻汁，在石板上溅开一团刺鼻的腥臭。

    大汉的嘴猛地张开。

    他的下巴脱臼般垂下来，嘴角撕裂到耳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咕噜咕噜的闷响。

    那张粗布短衫下的皮肤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露出底下墨绿色的鳞片。

    鳞片呈六边形，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紧密地镶嵌在灰白色的皮肉上。

    他的身形在膨胀。

    脊椎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整个人从一米九窜到两米五，背部的肌肉撕裂衣衫，露出两排骨刺。

    骨刺从脊椎两侧刺出，尖端朝外，呈弧形弯曲。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眼眶拉长，眼球变成竖瞳，瞳孔是暗黄色的。

    鼻子塌陷下去，只剩两个细小的孔洞。

    嘴巴裂到耳根，上下颌各长出三排三角形的尖牙，牙缝里渗出墨绿色的涎水。

    悬在半空中的已经不是一个人。

    是一头赤磷海蛇族。

    “哦？海族？你们来得太慢了。”

    话音未落，广场上的人群炸开了。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妇人，佝偻的身子猛然挺直。

    她双手抓住自己的脸，指甲抠进眼眶，往外一撕。

    整张人皮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墨绿色的鳞片和竖瞳。

    她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将怀里的“婴儿”往地上一摔，那团裹着襁褓的东西落在地上碎成一摊墨绿色的粘液。

    女人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将头皮连同脸皮一起扯下来，露出海蛇族扁平的颅骨和竖起的骨刺。

    撕扯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广场外围、从两侧的街巷、从主堡周围的屋檐上、从广场中央的喷泉池里。

    那些穿着粗布短衫的农夫撕下皮囊，露出海蛇族的本体。

    那些捧着水果的少女将竹篮一扔，双手抠进自己的脖颈，把人皮从锁骨处撕开。

    那些举着黑面包的老人，那些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孩子，那些踮着脚尖张望的妇人。

    全都是海蛇族。

    人皮落地的声音密集成一片。

    数以千计的海蛇族撕下伪装，将伊森一行人和所有护卫围在广场中央。

    竖瞳在阳光下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暗黄色光点，墨绿色的鳞片反射着油腻的光泽，骨刺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一个中年妇人的人皮从中间裂开。

    那张脸伊森认识。

    十年前他离开领地时，这个女人在城堡厨房帮工，每次见他都会塞一块刚出炉的蜂蜜饼干。

    现在那张脸落在地上，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嘴角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布雷克的脸色铁青，“少爷，这些人......”

    “闭嘴。”

    布雷克闭上嘴。

    伊森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在地上堆叠的人皮。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年轻姑娘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每一张人皮都保存得极其完整，从头顶到脚底，连头发和指甲都在，显然是活着的时候被整张剥下来的。

    “我领地的人。”伊森的声音很轻，“你们把他们的皮剥了。”

    “巫师。”

    那个被伊森扼住咽喉的赤磷海蛇族死死盯着伊森，嘴裂到耳根，三排三角形的尖牙交错咬合，牙缝里渗出墨绿色的涎水。

    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上，竖瞳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主辱臣死。”

    他的声音从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你算计吾主，吾等自然要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