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雪离开之后，陆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沈清雪的身影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收回目光，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下面。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他签了几份采购单，批复了两份技术方案，给项目经理回复了一封邮件，又给财务部发了一封关于季度预算调整的确认函。他的动作流畅而机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不带有任何情感波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键盘的敲击声节奏均匀，像某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的稳定脉冲。

    但当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来自于心灵的消耗。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而那个人，是他曾经在乎过的人，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过他支持的人。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像是在用这种轻微的刺痛来惩罚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小小发来的消息：“陆原哥哥，我听说沈清雪刚才哭着从你办公室跑出去了。你没事吧？”

    陆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我没事。”

    苏小小又发了一条：“你确定？”

    “确定。”

    苏小小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陆原哥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你父亲需要你为他讨回公道。沈清雪是无辜的，但她父亲不是。你不能因为同情她，就放弃追查真相。那样的话，你父亲就永远得不到公正的对待。你想想你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想你母亲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陆原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屏幕上每一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知道苏小小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对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容易的事情。对的事情，往往伴随着最沉重的代价。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带着一丝金属般的余韵。他没有加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让那股苦涩的味道提醒他——他必须坚持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查到底。这不仅是为了他父亲，也是为了他母亲那些年流干的眼泪，为了他自己那些年无处安放的疑问。

    当天晚上，陆原回到公寓，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灯，让黑暗包裹着自己。窗外传来零星的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拿出手机，翻到沈清雪的微信头像，盯着看了很久。她的头像还是那片金黄色的麦田，蓝天白云下，麦浪延伸到天际线。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想问问她还好不好，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想解释他做这一切的苦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几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发。因为他知道，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无力的。语言在真相面前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伤害了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平稳而有力。他还活着。他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会用他的方式，为父亲讨回公道。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不管代价多么沉重，他都会走下去。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一定要查到底。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也是他对父亲许下的诺言。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星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个城市说：“爸，我答应你。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查到底。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