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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春愣住了。她预想过张韬会冷笑,会数落,会把她当年那些话一句砸回来。她没预想过这一句。
“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恨你。”
陈秀春错愕地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抹。
“你不用跟我道歉。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自己过得去,就不用来找我。你自己过不去,来找我……”
“我也不一定能帮你。”
“不恨你,不代表我能原谅你。”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不重,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陈秀春心口上。
陈秀春把那块手帕攥在手里,没擦脸。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张韬,深鞠了一躬。
“张韬哥。”
“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也补不上以前的事。”
“我不求你原谅我。”
她直起身,脸上还是花的,可背挺得直。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一句……你从来没有欠过陈家的。”
“是我们欠你的。”
“我欠你的,我会一点还上。”
张韬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叹了口气。
“回去劝陈叔吧。”
陈秀春抬起头。
“既然我已经帮了你们,账也还了。”张韬站起身,“心结,还是解开吧。”
“不然你们一次次来……”
“我也觉得苦恼。”
陈秀春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懂了。
张韬这话,不是不近人情。
是把界限划清了。账还了,恩还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不想再跟陈家扯上半点人情。
张韬转过身。
“你回吧。”
“还是那句话。有事来找我帮忙,可以。但咱以后只谈生意,不谈人情。”
陈秀春没再说什么。把手帕叠好,搁回桌沿上,对着张韬又弯了一次腰。
这一次比头一次深,腰几乎弯成了直角。
直起身,她转过去,拉开门走了。
张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道瘦削的背影从院门口出去,混进街上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把那块手帕拿起来,叠了叠,塞进抽屉。
人情这东西,断得越干净越好。
拖着,对谁都不是好事。
……
何处长的饭局定在当晚。
国营饭店二楼,靠里那间包间。
张韬提前半个钟头到。
点了一桌菜,都是这饭店的招牌。酒搁在桌角,没开。
他没动筷,坐在主位旁边那把椅子上等。
七点差五分,门被推开。
何恒利进来,先把整张桌子扫了一遍。
菜,酒,还有那个摆在桌沿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张厂长。”何恒利把胳膊往身后一背,“你有什么事,直接说。饭我不吃。”
张韬不急。他站起身,把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拉开,伸手往里让。
“何处长,今天请您来,不是吃饭。”
他绕到桌边,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拉开封口。
“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何恒利的脚没挪。
他在门口站着,打量了张韬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过来。
没坐,俯身就着桌面看。
张韬把袋里三份文件抽出来,一份摊开。
“第一份,西多罗夫出的民用用途证明。夜间狩猎、野外考察、边境巡逻,三样用途写得清清楚,苏联那边的官方抬头,公证过的。”
何恒利俯着身子看。
“第二份,襄阳那家三线厂的生产资质证书复印件。军工系统颁的,光学仪器制造,正经牌照。”
“第三份。”张韬把最后一份推到何恒利手边,“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结算单。每一笔进出口,关单和税票全配齐了。您一笔一笔对,对不出半点窟窿。”
何恒利没立刻碰那几张纸。他伸手,把结算单拿过去,逐行往下捋。
捋到末尾,他停了。
“张厂长。”何恒利把结算单搁回桌上,直起腰,“你的底子,我们物资局下属那几个部门,也是清楚的。你这一年,每一步都踩得实,没虚的。”
“可夜视仪不一样。那是军品。”
“你一个民营厂的老板,为什么非要碰这个?野心再大,也不能什么都往身上揽吧?”
包间里静了一瞬。
张韬笑了笑。
他没急着辩,先给何恒利倒了杯茶,搁在他手边。
“何处长,襄阳那条生产线,停了四年了。”
“线上有台镀膜机,瑞士进口的。当年整个华中地区,就那么一台。”
张韬接着往下说。
“厂里有个唐工,搞光学镀膜的老技术员,今年六十出头。退休了。可这四年,他每个月都回厂里一趟,给那台镀膜机通电,做保养。”
“从他家到厂里,单程十五里山路。他骑自行车,来回三十里。风里雨里,雷打不动。”
“我问过他,图什么。”张韬把那份资质证书往何恒利跟前挪了挪,“他说,人可以走,设备不能废。”
“何处长,那批人,搞了大半辈子军工。”
“咱们国内的技术,不比日本人差,也不比德国人差。可东西做出来,压在山沟里,卖不出去。一条好端的线,停了四年。三十几号技术骨干,调的调,退的退。”
“我手里,有出口的渠道。苏联那边,有现成的市场。这条线,我能盘活。”
“不光是为了赚钱。”张韬最后说道,“咱们的东西送出去,被外头认了,又能把这老厂子救回来。一举两得的事……我何乐而不为?”
何恒利把那三份文件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从西多罗夫的用途证明,到襄阳厂的资质,再到那张挑不出毛病的结算单。
他没立刻表态。
伸手,把那杯茶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这老派人上下打量着张韬,从那件中山装,看到他那张不卑不亢的脸。
何恒利直起腰,套着布袖的胳膊往身后一背。
“张厂长,我把话挑明了说。”
“我只是告诉你,审批流程会长。我不卡你。”何恒利顿了顿,“你这条线是正的,材料是齐的,我没理由卡。”
张韬点头。
“但我有个条件。”何恒利伸出一根指头,往桌上点了点,“这批夜视仪出口之后,但凡出了任何质量问题,或者违规的茬子,你得担全责。”
“出了事,板子打在你身上,不打省外办身上,也不打襄阳那家厂身上。”
张韬没绕。
“一定,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扛。白纸黑字,您怎么写,我签。”
何恒利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接签字这个话头。
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码齐,往牛皮纸袋里收。
收到一半,停下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唐工。”何恒利抬起头,“每个月骑车三十里,回厂里给机器通电保养……这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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