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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华出了劳动局那栋小楼,太阳正当顶。光砸下来,得他眼前发花。
他站在台阶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迈。
……
街道对面有家国营饭店。
陈文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裤兜里那张十块钱。
他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饭店里头人不多,陈文华走到柜台前。
“一碗素面。”
“五毛。”
他掏出那十块钱,找回九块五。
面端上来。一只粗瓷大碗,飘着两根青菜,几点油星。
陈文华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
胃是饿的。
半年牢饭把他的胃熬小了,可这会儿那点饿意压在喉咙底下,怎么也涌不上来。
他抬起头。
饭店那面墙上,贴着一排招工启事。红的,白的,黄的,密麻麻钉了一墙。
陈文华的视线从最左边那张开始挪。
一张一张。每一张后头都跟着那四个字。
政审合格。
那四个字,成了一道墙。
把他挡在外头。
陈文华的视线一张往右挪,挪到最角落。
那儿贴着张红纸,被人撕过,边角不齐整,缺了一块。
他盯着看。
纸上印着几行字……
砖瓦厂招力工。
要求: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不限文化。不限政审。
日结三元。
陈文华盯着“不限政审”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砖瓦厂。
他记得那地方。在城南窑场那一片,一进伏天就热得跟蒸笼一样。
窑里烧砖的火,几十度,光着膀子的力工往里头送坯子,一个个晒得黢黑,背上的汗淌成了河。
物资供应站那阵子,他押车去窑场拉过一回砖。
在窑口站了不到十分钟,那股热浪烤得他直往后退。他当时还跟司机说,这地方,给多少钱也不来。
现在他站在饭店里头,盯着那张红纸。
比他从前在供应站那点工资,高不了多少。
可那是命换的。
陈文华喉咙动了动。
他从前是不正眼瞧这种活儿的。
城里的少爷,物资站的库管,逢年过节供销社发福利、个体户递好烟的人……那种人,怎么会去窑场当力工?
劳动局那个窗口,已经把话挑明了。
国营单位的门,对他关死了。
临时工的门,也关死了。
剩下的门,就是城郊那些个体户,就是这种不限政审的窑场煤场。
恍如隔世。
这四个字,今天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不下十回了。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白衬衫。
穿这件衬衫去窑场?
头一天就得废。
陈文华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下楼,陈国海的反应。
这个家,已经不指望他了。
陈文华盯着那张红纸。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被张韬偷走了命的人。
本该是他享的二十年福,叫张韬享了;本该是张韬下地放牛的命,落到了他头上。这账,是张韬欠他的。
可现在,没人这么算账。
陈国海不这么算。陈秀春不这么算。
法院不这么算。劳动局那个窗口,更不这么算。
全世界就他一个人,还揣着这本账。
这本账,到底是谁欠谁的?
陈文华没往下想。
他怕往下想。
他站起来。
陈文华没去管那碗没动几口的素面。
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那面贴满招工启事的墙跟前。
他抬起手。
指尖搭上那张红纸的边角。
那纸薄,被人撕过的地方毛了边。
他往下一扯。
半张红纸从墙上撕了下来,攥在掌心。
他把那半张纸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
塞进衬衫口袋,就贴在那两页推回来的简历旁边。
城郊那条土路坑洼不平,陈文华骑着自行车,颠了一个多钟头。
砖瓦厂藏在窑场后头。没有大门,也没挂牌子,就两根水泥柱子戳在路口,柱子之间空荡的。
他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在柱子旁边。
厂门口蹲着几个工人。光着膀子,背上的皮晒得黑红,一个个端着搪瓷缸子灌凉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叼着烟,半眯着看天。
陈文华走过去,把口袋里那半截红纸掏出来,抚平了,递过去。
“厂长,我来应工。”
男人接过去瞄了一眼,又抬头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从那件挺括的白衬衫,看到那双还崭新的胶底鞋。
“小伙子,长得清秀得很。以前干什么的?”
陈文华顿了一下。
“供应站,管库房的。”
“管库房?”厂长那点漫不经心收住了,眯着眼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么好的差事,铁饭碗,怎么不干了?”
陈文华没接话。
厂长盯着他这副沉默样子,慢慢地,那点疑问散了。
蹲在旁边那几个工人也停了灌水,扭头看过来。
他们这种地方,肯来的,多半都揣着说不出口的来历。
厂长把烟头摁在马扎腿上掐灭。
“行。我也不多问。一天三块,搬一万块砖。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干得了你就留下,干不了趁早走,别耽误工夫。”
“我能干。”陈文华回得快。
厂长瞅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抬手往边上一指。
那头码着一大垛红砖,砖垛旁边歪着一辆独轮手推车。
“从那边搬过来,码到这头。”厂长又指了指厂门里侧那块空地,“今天就剩半天了,五千块。天黑之前搬不完,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文华点头。
他走到砖垛前,伸手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
他蹲下身,抱起头一摞砖。
砖头比他想的沉。
供应站那阵子,他搬过铜阀,搬过电缆,搬过一箱一箱的管件
。那些东西,再重也有个把手,有个棱角能让人抓着借力。
砖头没有。
他只能拿自己这身皮肉去贴它,拿自己这把力气去扛它。
头一趟,他码了五十块砖在车上。推到那头卸下来,码齐,再推空车回来。
二十分钟。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里头带着窑灰,糊在脸上一道一道。
第二趟,砖卸到一半,胳膊开始发抖。
那点抖从手腕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怎么使劲都压不住。
第三趟,他抱砖的时候,砖棱在手指上犁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血印子拖出一条暗红。
蹭完,继续抱。
那几个老工人这会儿都上工了。
一个推着满一车砖从他身边过去,脚下又稳又快,车轮压着土路,连个晃都不晃。
那人路过陈文华身边,斜眼瞥了他一下。看了看他那件白衬衫,又看了看他车上那点稀拉的砖。
“我看你这少爷身子骨。”那人头也没回,把车往前一送,“干不了这活儿,趁早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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