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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华抹了把脸。这趟搬到一半,胳膊不听使唤了。
那股抖从手腕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怎么压都压不住。
砖坯在怀里直往下滑,他只能用下巴抵着,挪一步喘一口。
两个钟头过去,他撑不住了。
蹲在砖垛边上,背靠着那堆红砖,腿一伸开就再也收不回来。
两条小腿肚子又胀又麻,手指摊在膝盖上,十个指头肚全磨出了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一个老工人端着搪瓷缸子,从那头慢慢踱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工人灌了口凉水,眯着看他那一手的泡。
“第一天都这样。”
陈文华没抬头。
“扛过三天就不疼了。”老工人把缸子搁在地上,“手上这泡别挑破。挑破了,明天没法干活。”
陈文华盯着自己的手。那两个破了的泡,皮耷拉着,黏在指头上。
老工人又瞄了他一眼。从那件白衬衫,看到他那双还崭新的胶底鞋。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工人嘬了口水,“以前在单位坐办公室的吧?”
陈文华没答。
老工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往下说。
“人啊,落了难就没得挑。”他往窑场那头望了一眼,“我刚来那阵子,也觉得自己干不了。手上的泡破了一茬又一茬。干了两年,你猜怎么着……”
他把胳膊抬起来,往陈文华跟前递了递。
肩膀上那块皮,结着一层厚茧,黄硬黄硬的。
“这上头的茧子,能磨刀。”老工人嘿了一声,“只要肯下力,在哪儿都饿不死。”
陈文华看着那块茧子,半天没出声。
窑口那股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烤得他眼前发花。
远处砖窑的火门开着,几个光膀子的力工往里头送坯,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干了两年……”陈文华的喉咙发干,“有想过换别的活儿吗?”
老工人愣了一下。
跟着笑了。
“换?换哪儿去?”
“我大字不识一个。这辈子,也就这把力气值点钱。”
陈文华没接话。
“你能识字,是你命好。可在这儿,识字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在这儿就认一样东西。”
“力气。”
老工人说完,端着缸子往砖垛那头去了。
陈文华一个人靠在砖垛上。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识字没用,这辈子就这把力气值点钱。
物资供应站那阵子,他靠的就不是力气。靠的是陈家托了关系花了钱把他送进去的,是库房那把钥匙,是逢年过节能批条子的那点权。
个体户站在柜台外头赔笑喊他陈科长,
其实他连科长都不是。可那帮人就那么喊。
那时候识字有用。
会算账有用,脑子活络有用。
如今这些全没了。
那点案底,把国营单位的门关死了。临时工的门也关死了。
剩下这扇不限政审的门,门里头只认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全是水泡的手。
……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陈文华的腿开始打颤。
不是发酸了,是真的不听使唤。
每蹲一次下去,膝盖都得咯吱响一声,再撑着砖垛才能直起来。
手指更糟。那几个破了的泡,渗出的血水混着窑灰,结成一层硬壳。
砖坯往怀里一抱,那层壳就裂开,钻心地疼。
他抱起一摞砖,往车上码。
手一抖。
最上头那块砖坯出溜下去,砸在地上。
碎了。红碴子溅开一地。
陈文华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那点碎砖块在指缝里直打滑,捡都捡不利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工头快步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那摊碎砖。
“摔了几个?”
陈文华愣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三……三个。”
工头从腰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掏出截铅笔头,在上头划拉。
“一个扣一毛。三个,三毛。”
铅笔头在本子上戳了一下。
“你今天没干满一万块。”工头接着算,“下午开始干的,搬得这点……我给你按比例算。今天工钱一块五。”
“扣三毛。剩一块二。”
陈文华站在那儿,没吭声。
一块二。
新鞋磨破了脚后跟,手上十个泡,换来的只有一块二。
工头把本子合上,揣回腰里。
“这一块二,你要是明天不来了,就不发。”他盯着陈文华,“我把话撂明白。”
“还干不干?”
陈文华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那几块碎砖。
腰刚弯下去,腿一软。
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砖碴子上,硌得生疼。
他撑着地面,没立刻起来。
工头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动手扶。
那几个老工人也都停了,扭头往这边看。
工头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还干不干?”
陈文华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泥土。
那只手上的泡破了,血水蹭在土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没说话。
供应站那间库管室浮上来,一杯热茶,一根递过来的好烟,柜台外头赔笑的脸。
那时候是别人求他。那时候他坐着,别人站着。
如今他跪在窑场的土里,一个工头站在他头顶上,问他还干不干。
他得起来。
不起来,这一块二就没了。
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文华把撑在地上那只手攥实了,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撑。
他直起身。
血水从指缝里滴下来,砸在脚边那摊碎砖上。
他抬起头,看着工头。
点了点头。
“干。”
工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文华弯腰,把地上那几块碎砖块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到一边。
然后扶着砖垛,重新抱起一摞坯。
……
下午六点。
工头站在厂门口那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收工了。
那几个老工人撂下车,端起搪瓷缸子往嘴里灌水。
有人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歇,背上的汗珠子顺着茧子往下滚。
陈文华推着最后一车砖,往垛子那头挪。
车很沉。
比头一趟沉了不知多少倍。
其实砖还是那些砖,五十块,没多没少。
沉的是他这两条腿。
他一步一步往前蹭。车
到了垛子跟前,他停下。
把砖一块一块从车上搬下来,码齐。
最后一块砖码上去的时候,他直起腰。
两条腿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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