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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大同城外,十二连营村。
村头的一块空地上,正围满了数百名村民,喧闹非凡。
“张大户!你这是明抢啊!老子去年只向你借了三石高粱,怎么到了今年就要还十石粮?还要用我家那半亩保命的薄田抵债?!”
一名穿着破麻布衣的贫苦老农,瘫坐在地上,指着面前的一名肥头大耳的乡绅,嚎啕大哭。
那乡绅张大户手持一把折扇,身旁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脸上满是阴狠与得意。
“嘿!狗蛋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张大户抖了抖手中的契约账本,“你借的是利滚利的借贷!月息三分,按日叠算!加上本钱和折耗,就是十石粮!你拿不出粮,这半亩田按契约自然归本老爷!”
“你……你这是假账!欺负我不识字啊!”
老农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露出愤怒之色,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都是庄稼汉,不认识几个字,更不懂那些复杂的借贷利息算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大户作恶。
“谁说这是假账?有种找个算账先生来对!”
张大户嚣张地叫道,“算不出来,今日这地,本老爷收定了!”
“我来算!”
突然,一声清脆而幼嫩的喝喊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纷纷避开一条道。
只见一个十二岁左右、皮肤黑黝黝的放羊娃,手里紧紧怀抱着一本卷了角的《实用算术》,大步跨到了人群中央。
正是村里的放羊娃狗蛋。
“狗蛋,你跑出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去放羊!”
狗蛋爹急忙喊道。
“爹,我不回去!”
狗蛋挺起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在新学夜校学了半个月的新式算术!王教习教过我们乘除借贷法,也教过我们看懂假账!”
张大户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哪来的黄毛放羊娃?去那妖学念了几天夜校,也敢在本老爷面前放肆?识得几个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狗蛋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随身带的炭笔,蹲在地上的大青石旁。
“大家伙儿看着!”
狗蛋高声道,“张大户说我爹借了三石高粱,月息三分,利滚利!按照新式算术表格,本金是三,月息是三厘,一年十二个月!”
狗蛋一边说着,一边在大青石上刷刷画出了几道横线与竖线,列出了清晰的新式表格。
“按朝廷规定的最高利息,加上本金,一年最多还四石二斗粮!张大户算出来的十石,是他在账本里把日息重叠算了三遍!这是重利盘剥,更是假账!”
狗蛋站起身,用手指着账本上的一处细小字迹:
“这里!他故意用墨汁把‘按年’涂改成了‘按月’!这是错字假契!”
青石上的表格条理清晰,数字一目了然,连周围几个稍微懂点算术的老农户凑过来一看,都看得清清楚楚!
“对啊!这数字一加一减,清清楚楚!”
“张大户果然在算术里动了手脚!他在欺负狗蛋爹不识字!”
“狗蛋算得对!狗蛋真厉害!”
村民们瞬间沸腾了,纷纷怒视着张大户,群情激愤。
张大户的面色由白转红,恼羞成怒地指着狗蛋:
“你……你这臭小子敢坏本老爷的好事!给我打!”
家丁们刚想动弹,周围几十个手持锄头农具的村民立时涌了上来,将狗蛋父子挡在身后。
“谁敢动狗蛋一下试试?!”
“走!找知府衙门评理去!狗蛋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看知府衙门怎么包庇你!”
张大户见众怒难犯,知道今日这假账是被戳穿了,吓得连狠话都没敢留,带着家丁灰溜溜地逃走了。
“保住了!咱们的田保住了啊!”
狗蛋爹抱住狗蛋,嚎啕大哭。
狗蛋抚摸着怀里的《实用算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爹!是新学堂的顾大人救了咱们!是夜校救了咱们!”
——
次日清晨。
大同第一新学学堂大门外。
顾清漪刚在绣娘的陪同下走出大门,准备前往城外巡查夜校的办理情况。
刚跨出门槛,便看到门前的石阶下,跪着一对衣着破烂的母子。
正是狗蛋和他娘。
狗蛋的母亲双眼红肿,手中紧紧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竹篮里装着整整齐齐二十几个生鸡蛋——那是他们家几只母鸡攒了整整两个月的家当。
“顾大人!救命的大恩人啊!”
狗蛋他娘抹着眼泪,嘭嘭嘭地在青石板上用力叩头,额头瞬间红了一大片。
“妇人不知书达理,不知啥是大道理……但昨儿要不狗蛋在夜校学了算数,我家那半亩保命田就被奸商抢走了啊!我们全家就得饿死在路边!”
狗蛋也跟着重重叩头:
“谢顾大人教我算术!谢顾大人给的肉粥!”
顾清漪赶忙跨步上前,伸手将狗蛋他娘扶了起来,又揉了揉狗蛋的脑袋。
“快起来。”
顾清漪柔声道,“学堂办夜校,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被欺负、不受盘剥。这鸡蛋,你们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
狗蛋他娘死活不肯收回,将竹篮硬塞在绣娘手里,千恩万谢地带着狗蛋离开了。
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一旁的绣娘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小姐……这大同的新学,终于亮起灯火了。”
顾清漪看着竹篮里那一个个温热的生鸡蛋,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道:
“灯火?我看这叫人心。只要人心亮了,旧势力的偏见与阴谋,自然就破了。”
深夜,四更天。
月黑风高,寒风呼啸。
大同城内一片寂静,唯有新学堂后院的井台旁,隐约有几道黑影在蠕动。
三名身穿黑夜行衣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水井边。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包散发着剧毒恶臭的黑色粉末,正准备往水井里倾倒。
另一人手里拿着打火石和火油,瞄准了存放大批新教材的藏书阁。
“动作快!”
领头人低声道,“毒死这帮上夜校的泥腿子,再烧了他们的邪书!让大同百姓以为这是遭了天谴,看他们还怎么办学!”
就在那毒药即将落入井水中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破空声暴起!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透了倒毒药刺客的手腕!
鲜血飞溅!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毒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埋伏!”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抽出腰间便于匿藏的短刃便要逃跑。
然而,四周的墙头上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将整个后院照得通亮!
罗小虎身披重甲,带领着数十名宣府亲卫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老子等你们这群老鼠很久了!”
罗小虎暴吼一声,瞬间冲到两名刺客面前,手起刀落,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双腿!
半柱香后,学堂地下密室。
两名刺客被重重铁链吊在木架上,浑身鲜血淋漓。
罗小虎赤着上身,手里抖着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冷冷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刺客领头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再敢硬撑,老子剥了你的皮。”
那刺客受不住严刑折磨,疼得全身抽搐,终于绝望地嚎叫起来:
“别……别打了!我说!我说!”
刺客吐出一口血痰,虚弱地招认:
“是知府衙门的管家找的我们……但发赏银给我们的,是城里北城客栈的一名黑衣押司……他是京里北镇抚司暗中插在大同的锦衣卫线人!”
刺客顿了顿,继续咬牙道:
“密令是口头传达的!要我们往夜校水井下毒、放火烧书!毒死上夜校的孩子,闹出天大的民变,把罪名全扣在顾大人和宣府新学头上,借机杀顾大人!”
罗小虎听得怒火中烧,一脚踢开刑具,转身大步冲进了顾清漪的书房。
顾清漪正坐在灯下核对大同各村夜校的人数册子。
“顾大人!”
罗小虎呼吸粗重,按着刀柄沉声道:
“连夜严刑审出来了!这帮畜生不是简单的地痞,是京城北镇抚司锦衣卫在幕后指使!要下剧毒毒死上夜校的孩子,闹出民变来栽赃咱们!”
顾清漪手里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
她缓缓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透骨:
“这些人为了断咱们的根,居然动用这种下作手段。”
罗小虎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顾大人,朝廷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这大同城里,还有更大的鱼没浮出水面!”
顾清漪将毛笔搭在笔架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冷冷开口:
“鱼大才好拉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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