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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贵州界内。连绵的阴山大雨倾盆而下,山道泥泞不堪。
比起北方干冷刺骨的风雪,西南的冬雨夹杂着山瘴与血腥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杀官求活!杀官分粮!”
野马川外的荒泥坡上,数以千计的苗民与汉人逃荒流民聚集在一起。
他们头缠青布,手持锄头、竹枪与砍祡刀,正漫山遍野地追杀一群溃散的朝廷官军。
带头的大汉身披牛皮甲,手握一把还在滴血的朴刀,正是石阡土司麾下的猛将龙老七。
“别放跑了一个!”
龙老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鲜血,暴喝道,
“官军那些狗杂碎,抢了咱们的粮食,烧了咱们的村寨!杀光他们!”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支原本由朝廷派来平叛的五千湖广卫所兵,早已被杀得溃不成军。
官兵们脱下笨重的鸳鸯战袄,丢下生锈的鸟铳与长枪,鬼哭狼嚎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一名被撵上的官军百户跪倒在泥水里,疯狂叩头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抚台大人命令咱们沿途搜刮军粮的啊!不关小人的事!”
龙老七一脚将那百户踩倒在泥里,眼中满是滔天的仇恨:
“老子管你是谁的命令!朝廷催缴重税,贪官榨干了咱们最后一粒米,如今连逃荒的活路都不给!要咱们死,咱们就反了这大明朝!”
朴刀挥下,鲜血溅在路旁的荒草上。
这半年来,西南的乱局早已不是当初单纯的土司对抗朝廷。
朝廷此前派出的平叛大军军纪败坏到了极点。
将领克扣军饷,士兵没有口粮,到了地方便化作强盗,见村就抢,见人就杀,甚至砍下平民的人头冒充叛军首级领赏。
逼得原本老老实实种地的汉人农户、矿工与各族苗民,纷纷揭竿而起。
叛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从最初的几千人,迅速膨胀到了十几万之众。
西南数省,半壁江山,硝烟四起!
——
七天后,贵州省城,贵阳。
高达三丈的青砖城墙下,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叛军的旗帜与人头。
冲车与梯子扣在城墙上,漫天的毒箭与火球砸落城头。
城楼上,巡抚衙门的兵丁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抚台大人呢?布政使大人呢?城门快要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守城千户,冲着城楼后方大喊。
然而,巡抚衙门方向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此时此刻,贵阳城南侧一处偏僻的小水门外。
数十辆沉重的大车正挤在狭窄的巷子里,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朱漆木箱,里面全是藩库里的银锭与巡抚私藏的珍宝。
贵州巡抚朱英穿着一身普通的商人布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正满头大汗地催促著:
“快!动作快些!把水门的铁栅栏锯开!”
一旁同样换了便服的贵州布政使神色慌张,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
“抚台大人,咱们就这么跑了?城里还有几万百姓,要是上奏朝廷……”
“奏个屁!”
朱英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怒骂道,
“朝廷饷银几个月不发,京城那些大爷天天打口水仗,谁管咱们死活?城外十几万反贼,城破就在半个时辰内!留下来等着被抽筋剥皮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朱英指了指后方装满金银的车队,“带着这些银子,咱们逃到湖广,就说贵阳是被叛军内应所破,咱们是出城搬请救援!快走!”
“咔嚓!”
水门的铁锁被家丁用利斧劈断。
堂堂一省巡抚与藩台,竟在战事最惨烈的关头,带着家眷与满车金银,偷偷撬开水门,仓皇弃城逃跑。
守城官军得知督抚大人早已逃之夭夭的消息,士气瞬间崩溃。
“大人逃了!朝廷抛弃咱们了!”
“投降!开城门!不要再送死了!”
惊恐的呐喊声在城头炸响。
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轰——!”
沉重的贵阳正门被叛军从外面用撞木撞开。
“城破了!冲啊!”
数万义军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贵州省城。
城内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巡抚衙门、按察司、藩库……昔日威严无比的官衙被愤怒的民众倾刻间焚毁。
高耸的官府大门在熊熊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西南的政治枢纽贵阳,陷落!
——
城北,一处破败的民房巷口。
二十岁的贵州举子张松林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
他本是前往省城参加明年岁考的秀才,谁知竟碰上了这天塌地陷般的惨剧。
“轰!”
隔壁大户人家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几名穿着鸳鸯战袄的官军溃兵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怀里抱着抢来的金银首饰,手里还提着一把滴血的短刀。
“妈的,便宜那些反贼了!趁乱多抢点走!”
一名官军溃兵啐了一口唾沫,正好看见蜷缩在暗处的张松林。
溃兵眼中凶光一闪,拔刀就朝张松林砍来:
“还有个活口!砍了他的头去领赏!”
张松林吓得面如土色,连爬带滚地往巷子深处逃去。
“住手!”
斜里突然冲出一支手持竹枪的苗民义军。
为首的苗人小队长一枪挑飞了溃兵手中的短刀,怒吼道:
“狗官兵!破了城还在抢杀百姓!”
双方顿时纠缠厮杀在一起。
张松林趁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口,一路狂奔到了城外。
站在城外的荒山上,张松林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只见贵阳城内黑烟滚滚,哭喊声与厮杀声震耳欲聋。
沿途的山道上,堆满了被溃散官军沿途劫杀的无辜百姓尸体,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泥土。
反倒是在城门处,那群被朝廷称为凶残反贼的苗民义军,正将官仓里的陈粮一袋袋搬出来,分发给城外聚拢上来的饥民。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张松林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双手抓着怀里那本读了十年的四书五经,眼眶撕裂,泪水混着泥水肆意流淌。
这就是朝廷的军队?
这就是圣人教化的官府?
官军如强盗,官僚如鼠辈!而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却在分粮救人!
“这书……读它还有何用?!”
张松林仰天长啸,狠狠将怀里的经书撕碎,扬在了漫天的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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