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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湖广与贵州交界处,一处偏僻破败的荒山驿站。大雨倾盆,驿站的草房漏着风雨。
张松林穿着一件破烂的布衣,浑身脏污,失魂落魄地蜷缩在破庙的火堆旁,嘴唇冻得发紫。
他的干粮早就在逃难路上被抢光了,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肚子里咕噜噜狂响。
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喧闹声。
几名身穿厚实棉袍、风尘仆仆的江南商贾,带着十几名护卫推门走了进来。
商人们解下身上的雨披,在离张松林不远的另一侧火堆旁坐下,拿出随身带的烧饼与牛肉干,就着黄酒大口吃了起来。
香味漂散开来,张松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出声。
“哎,这西南算是彻底烂透了。”
一名年长的商人长叹了一口气,撕下一块牛肉干,
“贵阳都陷落了,听闻巡抚大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生意没法做,咱们得赶紧回江南。”
另一名年轻商人抿了一口黄酒,压低声音道:
“回江南?江南日子就好过了?朝廷为了平西南的乱子,四处加派,江南的税都提了三成了!那些地主老财和官府勾结,把税全转嫁给普通百姓,老百姓日子也是过得苦不堪言。”
“说得极是啊!”
年长商人摇了摇头,“要说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是人待的地方?”
“有啊!”
年轻商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你们没听说吗?北方!秦大帅治下的宣府,还有那刚打下的辽东!”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几个商人都凑了过来。
连蜷缩在暗处的张松林,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北方?”
年长商人有些怀疑,“九边不是天天跟鞑子打仗吗?那是苦寒之地啊。”
“嗨!那是老观念了!草原都被秦大帅打烂了!现在辽东叛变都平了!”
年轻商人拍着大腿道,“我上个月刚从宣府运了一批布匹回来。好家伙,现在的宣府和辽东,简直跟换了个天下一样!”
“秦大帅推行新政,丈量田亩,打击豪强地主!在北方,只要是正经农户,人人都能分到保命的田地,顿顿能吃上米面粗粮!”
“不仅如此!秦大帅还在各城各村大办新学夜校!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想学,娃娃和穷人都能免费去上学识字、学算术!连课本和肉粥都是官府免费发!”
“无官不廉,无军不义!宣府的士兵走在街上,买东西给足银钱,连百姓一针一线都不拿!”
年轻商人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满是向往:
“这才是圣人书里写的太平盛世啊!”
火堆旁,几名商人听得目瞪口呆,纷纷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这天下竟还有不吃人的官府?”
“骗你们我是狗崽子!四海商会的商路通达北方,大家都亲眼见着的!”
暗角里。
张松林静静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人人有田种?
娃娃免费免费上学识字?
无官不廉,无军不義?
这……这不是他读了十年圣人书、梦寐以求的大同世界吗?
朝廷在西南横征暴敛,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而北方的秦大帅,却在给平民分田、办学、造太平!
张松林缓缓站起身来。
因为饥饿,他的身躯有些摇晃,但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却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他的家乡贵州,此时正笼罩在冲天的硝烟与无休止的屠杀中,暗无天日。
他又转过头,看向了北方。
那是北方九边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有一束微弱却无比耀眼的曙光,正在破夜而出!
张松林咬紧牙关,狠狠扯下身上象征朝廷秀才身份的破旧巾帽,重重扔进火堆里。
火苗轰地燃起,将那巾帽吞噬殆尽。
张松林转过身,推开破庙的大门,迎着冰冷的风雨,毅然决然地迈开了脚步。
他不回南方了。
他要一路向北!
去宣府!
去九边!
去亲眼看看那个能让穷苦孩子识字读书、能让天下百姓有饭吃的净土!
——
南方在流血,北方在播种。
此时此刻,大同通往延绥的边关官道上。
雨雪渐歇,寒风如刀。
顾清漪骑在匹高大的白马上,身上披着厚实的貂皮披风,极目远眺着前方延绥镇的轮廓。
后方,五十名宣府精骑军容严整,罗小虎骑马并行在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顾大人。”
罗小虎驱马靠拢了些,沉声道:
“过了前面的黑风口,就是延绥镇的界内了。听风网刚送来的消息,延绥那边的旧势力比大同还要顽固。”
“那边的边将与当地的劣绅盘根错节,把持着当地仅有的三所私塾,把持着粮食与水权。听说咱们在宣府和大同推行新学、办夜校,那边的腐儒和豪强已经联合起来,公然叫嚣说新学是‘妖学’,要将咱们派过去的教习驱逐出境。”
顾清漪闻言,脸色没有丝毫波澜。
经过了大同的刺杀与流血,现在的她,眼神中少了几分文人的温婉,多了一股肃杀。
“叫嚣?”
顾清漪冷笑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
“大同的假账与刺客都没能挡住新学,区区几个延绥的腐儒豪强,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转头看向罗小虎,吩咐道:
“传令下去,到了延绥,不必客气。先拿大同的成功章程压过去!若有人敢暗中下毒放火、阻挠办学——”
顾清漪美眸一凝,冷声道:“按大帅的规矩,军法处置!杀无赦!”
“属下领命!”
罗小虎抱拳轰响,眼中杀机毕露。
白马嘶鸣,队伍扬起漫天雪尘,浩浩荡荡冲入了延绥大地。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九边的新学灯火,将在延绥的荒原上,彻底点燃!
——
西南,贵州至湖广的八百里驿道上。
“让开!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一匹身披血污的快马撕裂了漫天风雨,骑兵伏在马背上,声嘶力竭地狂吼着。
骑兵的背上,绑着一支用红漆封死、插着三根鸡毛的最高级别密筒。
快马踏碎泥水,如同一道血色的惊雷,穿过滚滚硝烟,直奔那深陷内斗与崩溃边缘的京城而去!
贵阳陷落!
西南数省大乱!
十万义军破城!
这道西南破天的惊雷,即将狠狠砸在朱祁镇与满朝文武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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