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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京城,自然是先走水路去宣州。苏哲让石头寻了艘船,与船家商定,后日出发。
旋即,苏哲便去府衙见了刘秉正,向他辞行,并问他有无书信要给刘景明。
“江南文风最盛,如今众多举子正要自宣州北上进京。你如今得了江宁府解元之名,以及被陛下恩典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四句放入贡院的恩赐已是传开,只怕到了宣州,那些士子未必服气,少不得要寻你切磋。你如今风头正盛,该收敛时便要收敛,若有人想要骑到你的头上,却也莫要堕了我江宁文脉的名头……”
“还有,那无为教虽然被赶出江宁,可余孽未除尽,你这一路上要多加地方。我把名帖给你,再修书一封,加盖印信,若是遇着什么事,便去寻当地官府,再者你如今也算有半个官身,他们必定不敢怠慢你,会多加护持……”
刘秉正听说他要动身进京赶考,便留他在府中吃了顿酒,席间叮嘱许多。
苏哲对此自然是一一应下。
“还有一桩事,却是有些麻烦。我不日前从京中得到消息,那韩守正年后或许将要入京,担任礼部侍郎。他若是不因为韩承安一事记恨你便罢,若是记恨你,要在省试上动手脚,对你此番春闱却是有些不利。你此去宣州,若能提前化解,便化解一二,若是化解不成,到了京城后,便持我的名帖,去拜会符文恒,看能否让他帮忙把你引荐给礼部尚书孔维森。”
“还有顾山长的那位师兄曾大学士,你入京前,也记得向顾山长讨一封手书,到时候也好过府拜谒!曾大学士乃是我江南士林领袖,同气连枝,又算与你有旧,定然会出手帮扶后辈。而且,年后曾大学士说不得就要转任参知政事,到时候自然又有一番光景。”
这时候,刘秉正沉吟少许后,向苏哲正色叮嘱道。
韩守正要转任礼部侍郎!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凛。
礼部正是负责春闱省试的衙门,若是韩守正对他心存怨气,那这次可就是正好栽到韩守正的手里了。
而且,韩守正能够从江南东路转运使转任礼部侍郎,也说明朝廷对韩守正还是很信任的。
因为从江南东路转运使到礼部侍郎,虽然都是从三品,可是,大周官场最忌讳一个“滞”字,哪怕是转运使,若就不内调,也有被边缘化的危险,被召回为礼部侍郎,虽然品级卫未升,手中权柄似有降低,可是入京列班,日夕在朝,议政论道,迁转极快。
此番韩守正能内召为侍郎,尤其是礼部这种清华之选,可算作美迁。
这也说明,韩守正在朝中应该是有靠山,或者是简在帝心。
不过,更让苏哲吃惊的是,顾文渊的那位师兄曾子固,竟然有可能转任参知政事,要知道,这可是副相的位置,若迈出去,便是只差一步就要坐到文臣的巅峰了。
老夫子的这位师兄,倒是比老夫子及老夫子的儿子会做官多了。
“多谢大人指点,学生省得了。”苏哲想到这里,向刘秉正拱手道谢。
“无妨。”刘秉正笑着摆了摆手,温和笑道:“你是我江宁府文脉所系,我还指着你拿下个省元、状元回来!若那韩守正真敢从中作梗,让你不第,我也要参他一本!”
苏哲哑然失笑,刘秉正待他,倒是够意思。
不过,韩守正最好是莫要记仇,不然的话,他不介意来点儿手段让这位现在的江南东路转运使,未来的礼部侍郎看看。
至于找顾文渊要一封手书,去向曾子固拜谒的事情,还是算了。
老夫子一生脸皮薄,何必让他为了自己去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别人。
紧跟着,苏哲心中一动,向刘秉正拱手道:“学生也要恭喜大人右迁之喜,想来,这江南东路转运使一职,已是囊中之物了。”
韩守正若离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位置空缺,刘秉正此番在处置流民的事情上也算颇有建树,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咳咳,没影的事情。”刘秉正干咳两声,然后不无期冀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京中传来的消息,他此番的确是有一定概率会升任江南东路转运使,他也在找人帮忙谋划。
一旦成功,那可真就是能少走无数弯路。
只是说话时,他心中更是感慨无尽。
此番若非苏哲帮他处理流民,顺利解决江宁府之患,再加上苏哲写出来的那几首诗,显出了江宁府的文治之功,他岂会有这般右迁,而且是升任转运使的造化。
……
时间转瞬即逝。
孟运然得了消息,自然也是赶回了工坊。
苏哲贴身带了没差药捻子的铁皮雷,又备了干粮、清水、被褥和药包,还有几罐白糖以及青盐。
这可都是好东西,若是真遇到难处,调配一下糖盐水,就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顾清音那边也是收拾妥当了,换了男儿装扮,头上戴着一定帷帽,遮住了脸,至于行囊里的,无非是些女儿家的东西。
一行人碰头后,便分乘两辆马车,带着箱笼,向码头而去。
顾文渊自然是去到了码头送别。
刘秉正也来了。
便是柳如是也,只是见顾文渊和刘秉正都在,就躲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山长,我去了。”
苏哲下车后,走到顾文渊身前,向着他深深一揖。
“好,路上小心。”顾文渊拍了拍苏哲的肩膀,犹豫一下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封书信,递给苏哲,道:“讷行,这是给子固师兄的,你到了京城,代我转交给他。”
“山长……”苏哲错愕向顾文渊看去,严重满是动容。
老夫子一生清高矜持,脸皮薄如蝉翼,此番为了他,竟是能做此牺牲,去找人情说项,实在难得。
要知道,大学士家的府邸,想要进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若没有顾文渊的这封书信做敲门砖,那些门房才不会理会他。
“去罢!莫做那小儿女之态!也莫要给老夫丢脸!”顾文渊笑着拍了拍苏哲的肩膀,然后忽然又想起些什么,正色道:“待见到长庚,若他真病了便罢,若是未病,你便替老夫抽他两耳光,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苏哲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本还想着,去了给便宜老丈人带点什么礼物,可不曾想,老夫子竟是要让他带两记大嘴巴子过去。
若真这么干了,这位便宜老丈人对他的印象,一定会万分深刻。
“祖父,您保重身体,清音路上会给您写信的。”这时候,顾清音也来到顾文渊身前,跪下来磕了个头。
“好!好!多多小心!”顾文渊忙弯腰扶起她,想到孙女要远行,再见不知何日,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泛红,看着苏哲,语调微微哽咽道:“讷行,一切都拜托你了。”
“山长放心!”苏哲用力点点头,郑重道:“苏哲在,清音妹妹便在!苏哲便是不在了,清音妹妹也一定在!”
“讷行……”顾文渊听得这话,再按捺不住,老泪纵横。
苏哲向着顾文渊施了一礼,便带着人,上了船去。
孤帆渐远,水云茫茫。
岸边上,柳如是让马车沿着河岸追出了许久,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只越来越远,人忍不住扶着旁边的一株柳树,掩面而泣。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苍凉的歌声,忽然从远处的船上传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柳如是听得这一句,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头,凝神向着远处的船只看去,但见苏哲正站在船头,望着江宁方向,放声高歌,不由得更是泪流满面,喃喃道:“苏郎……”
船上的顾清音也听得心如刀割,只觉字字不提离别,却字字都是离别,个中凄苦,实在难言。
孟运然也是有些泪满衣襟。
只有石头这个没心肝的,正趴在船头,一边啃着烧饼,一边玩水。
与他而言,江宁也好,天地间哪里也罢,只要跟着少爷,哪里便是家了,更别说,小蝶如今也在身旁。
良久后,孟运然才定定神,向苏哲低声道:“讷行兄,这是什么词牌?怎地此前从未听过?”
“不是什么词牌,唱的曲儿罢了。”苏哲看着沿江两岸的依依垂柳,收回目光,缓缓道:“送别。”
虽然还未离开江宁地界,可他已是开始想念江宁。
此去京城,山高路远。
这一去,说不得更是刀山火海!
但便是如此,他也要炸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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