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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俊达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回气丹,看也不看就往嘴里一扔。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在经脉中炸开,干涸的丹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起来。他扔下那对亮银锤,缓缓站直了身体,浑身暗金色的光纹重新亮起,虽然不如爆裂真身时那么璀璨,但那股金仙八重的威压再次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贾富贵,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那一丝轻蔑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承认,愤怒,还有一丝道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尤俊达道:“你小子,非常可以。”
贾富贵跪在对面,血还在从嘴角往下淌,胳膊抖得几乎握不住担山棍,但他的腰挺得笔直,头抬着,眼睛看着尤俊达,没躲没闪。他没有回话,没有力气回话,但他用眼神告诉尤俊达——还没完。
尤俊达双手开始结印。十根手指以一种极其古老的节奏翻转、交错、勾连,每一个指诀都带着金仙八重浑厚的仙力震荡。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他背后的天空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眨眼间就变了,像有人在他头顶撕开了一块幕布,露出后面斑驳陆离的景象。那片天空上光影交错,斑斑驳驳的,像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来的碎影。碎影在翻涌、在奔腾、在咆哮,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那片斑驳的深处蓄势待发,随时会破空而出。风开始呼啸,从尤俊达身后的天空灌下来,裹着金仙八重独有的压迫感,吹得场边残存的碎石打着旋飞出去老远。那种感觉,像是一头沉睡了几万年的巨兽被人从梦中摇醒,正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准备一口吞掉打扰它清梦的东西。
场边那些还没跑远的弟子们脸色全白了。有人喊了一声“跑”,有人已经开始拔腿往远处狂奔,有人腿软了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撤。片刻之间广场周边清理得一干二净,连躲在石柱后面的杂役弟子都跑没了影。这种级别的法术对轰,稍有不慎被余波扫到就是粉身碎骨,谁在这谁找死。
贾富贵看着尤俊达身后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他现在的状况比尤俊达差得多,道玄神体第二层刚刚关闭,经脉里残余的仙力稀薄得跟兑了水的酒一样。但他没有犹豫,从储物戒指里抓了一把灵丹塞进嘴里,也不管什么品级什么功效,全嚼碎了咽下去。丹药入腹,像一把火在丹田里烧起来,灼热的药力顺着经脉狂奔,把那些干涸的通道重新灌满了仙力。贾富贵把担山棍往地上一插,双手开始结印。
他结的是天冰术和紫雷爆融合之后的复合印法——这是当年在猪洞里修炼紫雷爆时金色纸张顺手给他升级的一套,贾富贵从来没在实战中用过,因为他清楚这玩意儿一旦放出去,方圆百丈之内不留活物。但今天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尤俊达要拼法术,那贾富贵就陪他拼法术。打不过也得打,退一步就是让温园修继续被人踩在脚下。贾富贵的手指翻转得比尤俊达更快,左手结天冰术的印,右手结紫雷爆的印,两个印法在半空中交汇、重叠、融合,形成了一道全新的符文轨迹。
他背后的天空黑了。不是像尤俊达那种斑驳的光影交错,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黑。像有人把天幕中间的灯火全熄了,只剩无边的黑暗汹涌而来。那片黑暗吞噬了日光、吞噬了云层、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唯有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在黑暗中翻滚着、闪烁着、咆哮着。那闪电不是普通的电光,每一道都有水缸那么粗,紫得发黑,紫得发亮,像一条条盘踞在虚空中的远古雷龙正弓起脊背,蓄势待发。雷声还没有炸响,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不是压在身上,是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浑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板沉。场边那些已经跑出老远的弟子们停下来回头看,看见那片黑透了的天空和翻滚的紫雷,腿又软了一次。
尤俊达的印法完成了。他双手猛地往前一推,口中低喝一声,他背后那片斑驳的天空炸开了。数万柄大锤从碎裂的天幕中涌出来,每一柄都像一座小山峰那么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锤身上缠绕着金色的符文,在飞速旋转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数万柄大锤像无数条巨龙由远及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贾富贵砸过来,风声凄厉,空气被撕裂成碎片,地面上那些残存的青石被锤风卷得飞起来,还没碰到锤体就被压成了粉末。
贾富贵的印法也完成了。他双手同时往外一推,身后那片黑暗的天空裂开了。无数紫色的天雷从黑暗中jishe而出,每一道都有水缸粗细,裹着耀眼的电弧和刺目的白光,划破长空,朝着那数万柄大锤射去。雷声炸响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紫雷与大锤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轰——那声音不是一声,是成千上万声同时炸开,汇聚成一道连绵不断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震得远处的山壁碎石滑落,震得那些已经跑出老远的弟子们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紫雷撞上大锤,大锤崩碎化作金色碎屑,紫雷湮灭化作紫色光点。一柄又一柄大锤在雷光中碎裂,一道又一道紫雷在锤影中消散。漫天的金光和紫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绚烂至极的烟花盛宴,但这场盛宴比死亡还近。剩余的锤影和雷光各自穿过对方的防线,继续朝着对方的本体轰去。眼看着那几柄残存的大锤已经逼近贾富贵头顶,而几道残余的紫雷也即将劈中尤俊达面门,两个人谁都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这一击已经倾尽了全部仙力,收不回来了。
尤俊达的手先动了。他猛地翻转手腕,残存的大锤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偏转了方向,擦着贾富贵的身体砸在两侧的地面上,轰隆两声,地面炸出两个深坑。同一瞬间,贾富贵的身体也猛地一震——丹田里大爷二爷同时出手,两道金光同时压下来,硬生生把他催动的紫雷拽偏了准头。最后几道紫雷从尤俊达的头顶和肩侧擦过去,劈在远处的山壁上,炸裂开几道深深的裂缝,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两个人站在场中央,隔着满地狼藉,大口大口地喘气。尤俊达的法术停了,贾富贵的法术也停了。尤俊达看了一眼贾富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收回来的双手,沉默了片刻。他刚才最后一刻收了手,那几柄大锤本来可以结结实实地砸在贾富贵身上,但他偏转了方向。他不想打死这小子。一个玄仙一重能把他金仙八重逼到这种地步,这种弟子要是死在他手里,别道宗门饶不了他,他自己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当了几千年执法堂副堂主,见过的天才不少,但像贾富贵这样硬骨头、有血性、越阶能打到这种程度的,头一回见。这种人,打死了太可惜。
贾富贵那边,大爷二爷的金光还没完全散去,两张金色纸页同时发力,把他脑子里那股烧穿了的杀意强行压了回去。贾富贵的眼神从疯狂慢慢变得清明,他看着对面那个收手的老头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尤俊达也看着他,眉毛一横,眼睛一瞪,吹起了胡子。贾富贵看着他那样子,不知怎的,嘴角抽了一下,也想瞪回去,但力气不够了,瞪到一半眉毛就塌了。尤俊达看着贾富贵那副半死不活还要瞪他的模样,忽然就笑了。笑声越来越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金仙八重浑厚的共鸣,震得空气都在颤。贾富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半跪在废墟中间,一个满脸血一个满头包,吹胡子瞪眼完了之后对着笑,笑得酣畅淋漓。
场边那些跑远了的人远远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靠近。
柏俊峰终于从山腰走了下来。他边走边鼓掌,步子不急不慢,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逛后花园一样悠闲。他走到场中,看了一眼尤俊达满头的大包,又看了一眼贾富贵浑身破烂的衣袍和还在往下淌血的嘴角,点了点头。柏俊峰道:“打完了?”尤俊达收了笑,站起来抱拳一礼,道:“副宗主。”柏俊峰道:“打完了就好。执法堂的事,我稍后会处理。夏夕竹逐出宗门,夏夕青撤职查办,尤副堂主——”他看了一眼尤俊达脑袋上大大小小的包,顿了一下,道:“整顿执法堂风气,期限三个月。”
尤俊达没有反驳,低着头道了声“是”。柏俊峰又看向贾富贵,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柏俊峰道:“你叫贾富贵?”贾富贵撑着担山棍慢慢站起来,抱拳道:“是。”柏俊峰道:“你师父是温园修?”贾富贵看了一眼远处石阶上的温园修,道:“是。”柏俊峰点了点头,道:“从今天起,你和你师父就在我门下修行。执法堂的人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贾富贵道:“多谢副宗主。”柏俊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贾富贵一眼,道:“你那个法术,谁教你的?”贾富贵道:“自己瞎琢磨的。”柏俊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走了。风吹过广场,把满地的碎石吹得哗哗响,把两个人相视一笑的画面吹散在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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