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一战成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三天整个大衍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件事——新来了个愣头青，为了一个天仙二重的糟老头子师父，把执法堂副堂主尤俊达打得满头包，最后两人法术对轰差点把半个广场掀了，居然还笑着收场了。有人道得神乎其神，道那小子一棍子砸出了几十万斤的力气，道那小子法术能把天都劈黑了，道那小子站着挨了金仙八重三锤都没跪下。传的人越多，越离谱，但有一点没人敢否认——这人惹不起。

    连带着温园修都横着走了。温园修本来是个刚飞升上来没多久的老头子，天仙二重修为，在大衍仙门这种地方跟地上的蚂蚁差不多，谁都能踩一脚。但自从那天之后，风向全变了。当初那些跟着夏夕竹起哄、看笑话、甚至跟着踩过温园修两脚的人，一个个拎着厚礼上门。有人送灵石，有人送丹药，有人送兵器，有人送灵材，堆在温园修住处的门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送礼的人点头哈腰，一口一个“温老前辈”，一口一个“之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口一个“您大人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温园修坐在屋里喝茶，眼皮都没抬，嘴里哼了一声“知道了”，那些人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温园修关上门之后笑了半天，笑得胡子都抖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叫“老前辈”，叫得这么诚惶诚恐的，还是沾了徒弟的光。

    贾富贵没有到处走动，他没有那个心情。这几天他把温园修安顿好，又确认了柏俊峰确实道话算话、执法堂的人再没来过，他才松了口气。然后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的修为太低了。玄仙一重在天界根本不够看，这次能跟尤俊达打成那样，全靠道玄神体的爆发和体内那两张金色纸页强行给他开了第二层。但那都是暂时的，打完了药效一退，身体亏空得厉害，经脉里的仙力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要是再来一个金仙八重，他拿什么撑？

    贾富贵决定闭关。他去找了柏俊峰，道自己要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消化一下最近几场大战的经验和心得，然后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柏俊峰坐在议事厅里，听完贾富贵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道：“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道。”他站起来，道：“你随我来。”

    柏俊峰带着贾富贵穿过几道回廊，走过几座大殿，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地方。没有宫殿没有楼阁，只有一座塔矗立在空旷的山谷中央。塔不高，九层，青砖黛瓦，塔身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青苔从砖缝里爬出来，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道话。塔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木头已经发黑，但三个古篆大字依然清晰可辨——大衍塔。

    柏俊峰停下脚步，负手望着那座塔，道：“这就是大衍仙塔。咱们大衍仙门的立宗之本。”贾富贵抬头仔细打量，塔的表面平平无奇，但他能感觉到塔身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波在塔的四周缓缓流淌，那水波不急不慢地荡开，一圈又一圈，像整座塔正在呼吸。贾富贵道：“这塔有什么道法？”柏俊峰道：“此塔是本宗祖师大衍真人意外所得，能加速塔内的时间流逝。最底层加速两倍，往上每一层翻一倍。九层塔，最顶层是十八倍。”贾富贵的瞳孔缩了一下。十八倍时间加速，在塔里待一天等于外面的十八天，修炼一年等于外面的十八年。这玩意儿要是放到修真界，全天下都得来抢。柏俊峰看出了贾富贵的惊讶，笑了笑道：“你不用惊讶，这塔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宗门的规矩是内门弟子最多进三层，精英弟子最多进六层，剩下三层只有长老以上才能进。”他顿了顿，看着贾富贵的眼睛道：“我特批你，进第九层。”

    贾富贵沉默了片刻，道：“副宗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柏俊峰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背着手望着远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柏俊峰道：“你不好奇宗主去哪儿了吗？”贾富贵道：“好奇，但没敢问。”柏俊峰道：“宗主何立群，大罗金仙七重，五千年前突破的。突破之后没多长时间便忽然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半点线索。我找了他五千年，翻遍了整个天界，连根毛都没找到。”贾富贵没有道话，等着他道下去。柏俊峰又道：“你以为我这些年就只是找人？我顺带着把整个天界的高阶战力摸了一遍底。摸完之后我后背发凉——整个天界，如今明面上的高阶大罗金仙只剩寥寥九位，而这九个人全部和六冥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贾富贵的心沉了一下，高阶大罗金仙，天界战力的天花板，整整一个层次的人几乎消失了，剩下的全跟六冥宫有关联。柏俊峰转过头看着贾富贵，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贾富贵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份量。柏俊峰道：“一个高阶大罗金仙凭空消失，还能道是意外。一整层高阶战力全部消失，剩下的全跟同一个势力有关，这就不是意外了。”贾富贵道：“您怀疑六冥宫把他们……”柏俊峰道：“我没有证据。但五千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气息都感应不到。这种事我见过——在修真界，六冥宫就是这么干的。”

    柏俊峰又看了贾富贵一眼，道：“你以为我查完这些就停了？我顺带把你查了一遍。”贾富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露出异样。柏俊峰道：“你从修真界飞升上来，飞升点在荆豫仙域。你进过明心仙宗，当过杂役、外门、内门、精英。你在宗门排序大赛上拿了头名，打了几场漂亮的架，然后抢了一颗九头相柳内丹跑了。”柏俊峰道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贾富贵的眼睛，道：“你跑得挺快。”贾富贵道：“副宗主，您查得也挺深。”柏俊峰道：“我不是查你，我是查所有从荆豫仙域那边过来的人。六冥宫在那边搞了个大赛想钓鱼，结果鱼没钓到，饵被人叼走了。这事不小，总得有人知道是谁干的。”贾富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柏俊峰也没有追问，继续道：“你跑路的时候那个身法，缩地成寸，练得不错。你用棍子，力气大得不像玄仙一重。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不打算刨根问底。只要你不是六冥宫的人，你的敌人是六冥宫，这就够了。”贾富贵沉默了很久，道：“您怎么知道我跟六冥宫不对付？”柏俊峰道：“你抢了他们的饵，又跑得比兔子还快，这道明你不想被他们抓住。你为了一个师父能跟金仙八重拼命，道明你有情义。六冥宫没有这两种人。”贾富贵看着柏俊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道什么。

    柏俊峰转身看着那座塔，道：“你把修为提上去，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九层塔，时间就是最大的资源，别浪费。”贾富贵道：“多谢副宗主。”柏俊峰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贾富贵推开塔门走了进去。塔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天地倒转，日月同辉，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了无数倍，像一座独立的小世界。灵气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觉得经脉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灵气压缩进了一间屋子里，浓到几乎能看见雾气在空中缓慢地流动。塔壁上刻满了古老的阵纹，那些阵纹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整座塔在呼吸。贾富贵没有在底层停留，直接往上走。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每上一层时间流速都在翻倍，走到第八层的时候那种扭曲感已经强到像泡在胶水里，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了很长。第九层空间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地上一个蒲团，蒲团已经磨得发亮了，不知道有多少前辈坐在这上面修炼过。贾富贵在蒲团上坐下来，把担山棍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外面过去一天，他在这里能修炼十八天。他不知道这次闭关会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出去的时候，自己不能再是那个玄仙一重了。担山棍在他膝上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