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静心一直注意着时间。从进绝魂岭开始，俞静心就在心里默算着天黑的节点，这是在外围蹲守了几天养成的习惯，进了深处也不能丢。按照之前那些修士总结的规律，天黑还有将近一个时辰，以缩地成寸的速度，从他们现在的位置撤回绝魂岭边缘绰绰有余，只要方向没错，天黑之前肯定能退出去。但俞静心看着那些光点的时候，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那些灵植的光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植物。俞静心见过灵植，活的灵植发光是没有规律的，被风吹动的时候光会乱，被惊扰的时候光会散，但山坳里那些光点的明灭节奏完全是固定的，像是在按照某种已经被设计好的顺序依次亮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按照固定的节拍一盏一盏地点亮它们。俞静心在心里把光点亮起的次数数了一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俞静心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那些光点是在计数，它们亮一次就是一轮信号，三轮亮完，该到的东西就该到了。俞静心在心里算着时间，第一轮亮完的时候她就开始留意周围，第二轮亮完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了纯沟剑的剑柄上，第三轮刚亮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转头看向了贾富贵的方向。

    俞静心刚转过来，天就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像被人一脚踩灭了所有光源的黑，太阳没有经历落山的渐变，灰白色的天空也没有经历过渡，就是亮着亮着忽然没了，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拧断了电源线。绝魂岭的黑夜在不该来的时候降临了，提前了将近一个时辰。俞静心的心往下沉了一截，缩地成寸的计划在这一刻已经用不上了，方向还在，但天黑之后肉眼什么都看不见，缩地成寸需要定位方向，看不清方向就是乱跑，乱跑就是送死。贾富贵站在俞静心旁边，贾富贵还在看着那些光点的变化，动作慢了半拍。

    俞静心没有等贾富贵反应过来，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贾富贵的手腕。俞静心的力气比平时大，攥得贾富贵的手腕发紧，没有给贾富贵任何开口的机会，俞静心直接施展缩地成寸朝着来时的方向迈了出去。一步迈出，两个人从山坳边缘消失，再出现时已经退出了数里地，风从耳边刮过去，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踩到的是硬邦邦的灰白地面，但方向对不对俞静心不确定。第二步，俞静心又迈了一步，朝着心里估算的方向继续退，落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触感有些微的差异，比之前踩到的那些地面略微松软了一些，像是踩到了没有被反复压实过的区域。但周围依然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坳方向那些光点已经熄灭了，来路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标记，绝魂岭的黑夜把所有东西都吞进了同一片黑暗里。

    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俞静心感觉到不对劲了。脚落地的位置跟俞静心预判的位置偏差很大，像是方向在地面上发生了偏移，像是地面本身在俞静心迈步的时候转动了一下。俞静心停下来没有再迈步，站在原地把手放开了贾富贵的手腕，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流动，风还是从北面吹过来的，但风向在吹过前方某片区域的时候被切断了。俞静心睁开眼，确认了前方有东西挡着，不是实体，是一层极薄的空间障碍，像是被人用阵法把这片区域笼罩了，把空间改了，把方向感搅乱了。

    贾富贵在俞静心停下来之后也站住了，贾富贵握着担山棍，没有问俞静心为什么停。贾富贵虽然反应慢了一拍，但贾富贵在俞静心拽住他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情况，天黑提前了，噬魂来了，灵植的光灭了，缩地成寸的方向感已经不准了。两个人站在漆黑的绝魂岭荒原上，四周没有任何光源，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地形标记，只有风从北面吹过来，经过前方某处时被切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从两侧绕开继续往后吹。俞静心道：“方向偏了。前面有东西挡着。”贾富贵没有道话，但贾富贵把担山棍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跑，因为俞静心知道继续跑也是错的，方向已经被搅乱了，再跑只会离边缘更远，只会更深地陷入绝魂岭的腹地，而身后那些噬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涌过来。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已经飘近了，在黑夜里闪着微弱的灰光，带着湿冷的气息正在逼近。俞静心侧过身，贾富贵也侧过身，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一起，担山棍和纯沟剑同时指向了那些正在靠近的噬魂。夜幕彻底合拢了，绝魂岭的荒原在黑暗中继续延伸着，那些噬魂的影子越来越近，边缘的灰光正在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而那些停在原地不再动弹的修士们的躯壳，正安静地立在黑暗深处，继续保持着他们生前最后的姿势。

    贾富贵拉着俞静心冲出那段距离之后，感觉到身后那些六冥宫的人还在追，隔着一段距离但一直没有被甩掉。大罗金仙六重的脚力不是玄仙能比的，缩地成寸在短距离爆发上能拉开差距，但跑远了之后仙力消耗的速度会让差距慢慢缩小。贾富贵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跑不掉是一回事，仙力耗尽了就更没有活路了。贾富贵的脑子在跑动中飞快地转着，把所有能用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白天能进绝魂岭，但灵植是在白天出现的，而且灵植出现的时候往往伴随着某种异常——昨天那批修士遇到灵植之后，黑夜提前了将近一个时辰降临。贾富贵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灵植本身在影响天黑的时间，但贾富贵决定赌一把。

    贾富贵没有朝裂缝密集区跑，因为裂缝密集区是噬魂兽的地盘，那东西白天不会出来，就算进去了也只会遇到一片空旷的裂缝地面，对追兵造不成任何威胁。贾富贵朝着昨天那个山坳的方向跑了过去，那是灵植出现的位置。如果俞静心的猜测是对的，灵植跟那些怪物的活动有联系，那么进入灵植所在的区域就有可能触发某种变化。哪怕只是让六冥宫的人停下来争夺灵植，也能帮两个人争取到足够的逃跑时间。贾富贵跑得很快，俞静心也跟得上缩地成寸的节奏，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山坳的方向冲过去，身后那队六冥宫的人紧咬着不放，领头的那个人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像是在用持久力消耗贾富贵和俞静心的体力。

    跑到山坳附近的时候贾富贵放慢了速度，俞静心也跟着慢下来。白天的山坳看起来比夜里更普通一些，灰白色的泥土、细碎的石块、几丛干枯的杂草，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贾富贵没有停步，拉着俞静心直接跨进了山坳范围。贾富贵刚踏进山坳，地面上就开始泛起光点。那些光点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来，缓慢地浮到地面上方，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唤醒了一样，从不同的位置同时涌上来，铺满了整个山坳的底部。光点的颜色跟昨天夜里一样，有金黄色的、淡紫色的、冰蓝色的，还有几颗淡绿色的，像是不同颜色的宝石碎片同时开始发光。风吹过山坳的时候那些光点会跟着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调整着它们的亮度。

    六冥宫的人也追到了山坳边缘。领头的那个人在踏进山坳范围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目光落在了那些正在升起的光点上。那个人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光点的颜色和亮度，又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地面，然后把目光从光点上移开，朝贾富贵和俞静心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贾富贵和俞静心已经退到了山坳的另一侧边缘，隔着整片光点区域看着那队六冥宫的人。领头的那个人犹豫了片刻，像是在追人和采灵植之间做了权衡，然后那支队伍的队形开始散了，有人朝着贾富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更多的人已经弯腰去查看那些光点的位置了。极品的灵植，品质高到连大罗金仙都会停步。那些光点的颜色和亮度不是普通灵植能有的，每一颗光都像是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纯灵气，正在用呼吸一样稳定的节奏向外释放能量。六冥宫的人很快就开始挖掘那些光点下方的泥土，像是在灵植还没有完全成型之前就要把它们挖出来带走，有人在记录光点的分布位置，有人在辨认灵植的品阶和年份，有人在争论哪一颗更值得先挖。

    贾富贵没有等下去看结果，拉着俞静心退出了山坳范围，朝着绝魂岭外围的方向继续跑。白天还能看清楚方向，地面的颜色和地势的走向都清晰可辨，贾富贵和俞静心在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天色忽然暗了。那种暗不是慢慢变暗的，是像昨夜的降临方式一样——亮着亮着，忽然灭了。灰白色的天空在一瞬间变成了深灰色，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拧断了一根正在供电的线。贾富贵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那边的光点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黑暗更浓的东西正在从地面以下涌出来，贴着地表铺展开来，像是无数条灰白色的影子同时升起来，铺满了整片山坳的空间。噬魂和噬魂兽提前出现了，提前了将近两个时辰。贾富贵看不到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声音从山坳的方向传过来——术法炸裂的轰鸣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那些被突然袭来的东西截断的喊叫声，那些声音持续了一阵就慢慢稀疏了，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掉。白天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那种黑暗重新覆盖了整片荒原，但这一次贾富贵和俞静心已经有了经验，两个人没有等俞静心展开万毒领域，贾富贵已经按照昨夜的记忆判断出了大致的方位，俞静心的万毒领域也立刻展开了，两个人靠着领域内的感知重新定位了方向，朝着边缘的位置快速推进。山坳那边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彻底安静了，像是那些灵植在完成它们最后一次计数之后，连那些追捕者的声音一起收走了。

    贾富贵和俞静心在黑暗里沿着万毒领域标记出来的安全路径朝着边缘方向移动，脚步声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被两侧的黑暗吸收掉了。那些噬魂的影子在远处飘动着，但贾富贵和俞静心走的那条路径上始终没有噬魂靠近，像是这些黑暗中的东西在完成对山坳那边的围捕之后，暂时没有余力来管边缘方向的两个活人。贾富贵走在前面，俞静心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间距，像是已经从昨晚的惊险中找到了配合节奏，不再需要交流也能彼此衔接。俞静心在维持着万毒领域的同时走着，偶尔在领域内感知到前方有什么异常气息的时候会放慢速度，贾富贵也会随即调整步伐，两人在黑暗中配合着绕过那些可能存在威胁的区域，一路有惊无险地退回了绝魂岭的外围边缘。从边缘那道看不见的界限踏出去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深灰色缓慢地变成浅灰色，像是绝魂岭正在把夜晚收回去，重新换回白天的光照。贾富贵和俞静心在边缘停下来，站在已经走过好几遍的灰白色地面上，回头看向绝魂岭深处的方向。那支六冥宫的队伍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传回来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术法的光芒，像是被黑暗完全吞掉了一样。贾富贵站了一会儿之后把担山棍重新扛回肩上，转身往棚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刚完成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路，而不是被大罗金仙追了大半个白天又反手把人引进了噬魂的包围圈。俞静心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俞静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笑意：“万毒领域……我刚才其实挺有用的。”贾富贵没有回头，贾富贵在走进棚子之前道了一句：“是，挺有用的。”两个人在棚子前面坐下来，没有再提那些追兵的事，绝魂岭深处的黑暗正在缓慢地向后退缩，白天的光重新覆盖了整片荒原，像是那些灵植在完成它们该完成的事情之后，正在把夜晚收回去，等待下一批被光点吸引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