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和俞静心在绝魂岭边缘的棚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两个人没有出去，没有再去探路，也没有看那些蹲在边缘的修士们来来往往的动静，就是坐在棚子里，把之前两次深入绝魂岭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第一次跟着三十人的队伍进去，天黑提前降临，噬魂穿身，一大半的修士被留在了山坳里。第二次被六冥宫的人追进去，灵植再次出现，天黑提前两个时辰降临，噬魂和噬魂兽同时涌出，把那队追兵留在了原地。两次的规律是一样的——灵植出现，天黑提前，噬魂出现，活人被留在那里。绝魂岭深处还在等着他们，如果一直只在边缘打转，来回试探那些白天黑夜的边界，那永远也进不到真正该去的地方。

    贾富贵盘腿坐在棚子里，把担山棍横在膝上，闭着眼想了一段时间。贾富贵睁开眼睛的时候道了一句话：“那些怪物攻击的是活人，如果活人身上的气息消失了呢？”俞静心看着贾富贵，在脑子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一段。噬魂攻击的是活物，巨兽追的也是活物，灵植的出现和天黑的提前跟活物的存在之间有固定的对应关系，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怎么让活人气息从那些怪物的感知中消失。俞静心道：“有办法隐去活人气息吗？”贾富贵道：“办法得找大爷。”

    贾富贵的意识沉入丹田的时候，大爷的金光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亮度，像是正在闭目养神。贾富贵对着大爷那页纸的方向喊了一声：“大爷，有事求您。”大爷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一下亮得敷衍，像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以示“听见了但不想动”。贾富贵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更加诚恳的语气，道：“大爷，您看我们在这绝魂岭也折腾了这么久了，外围的灵植都采完了，深处的怪物全是靠活人气息追踪的，我们想继续往里走，就得把这活人气息给藏起来。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手里肯定有这种功法吧？”大爷的金光慢悠悠地亮起来，亮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在琢磨值不值得搭理贾富贵这一回。贾富贵继续道：“您放心，这次只要功法，绝对不占用您别的资源，而且等我们从绝魂岭出去，采到的好东西一定先给您过目。”这句话道完之后大爷的金光明显亮了一些，贾富贵趁热打铁：“您要是不给，我们就只能在边缘转悠了，转悠来转悠去，浪费时间不道，万一被六冥宫的人堵住了，到时候您也得跟着受累。”大爷金光猛地亮了，这次亮得非常彻底，像是被贾富贵那句“跟着受累”戳中了命门，金光大盛，蝌蚪文从纸页上涌出来，噼里啪啦地排成了一整篇功法，功法名字排在最后一行，三个字格外显眼：死人大法。

    贾富贵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贾富贵在丹田里沉默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开了口：“大爷，这名字……是您现起的吧？”大爷的金光闪了一下，蝌蚪文排出了一行字：“嫌难听你可以不用。”贾富贵赶紧道：“不嫌不嫌，名字无所谓，好用就行。”大爷的金光在贾富贵道完这句话之后慢慢暗了下去，蝌蚪文也缩回了纸页里，像是交完货就懒得再多道一句话。贾富贵把那篇死人大法的口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运转方式和注意事项之后退出了丹田，把功法教给了俞静心。俞静心听完功法的名字之后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名字是……”贾富贵道：“大爷起的。”俞静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像是已经在心里默认了大爷起名的风格。

    两个人并排坐在棚子里，同时开始运转死人大法。功法运转起来的感觉很特殊，不像是调动仙力，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回收，把活人身上那种向外散逸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压回体内，封进经脉的深处，像是把一盏灯的灯芯拧到了最暗的位置，把光缩成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点。两个人的气息在功法运转一周之后彻底消失了，棚子里不再有活人的体温散发出来的热感，不再有呼吸带出来的气流，不再有衣袍摩擦时的气息波动。贾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道玄神体的纹路还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着，但那些纹路原本带着的微光已经收敛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盖住了。俞静心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万毒的气息还在体内流转，但没有一丝外泄，纯沟剑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贾富贵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俞静心跟在后面。边缘那边的修士们还在扎堆讨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棚子里走出来的这两个人，像是他们的存在感已经在功法运转之后从这片区域里完全消失了。贾富贵和俞静心在边缘站了一会儿之后决定，不在白天行动，等天黑之后直接走。夜色的黑暗本身也是一种掩护，配合死人大法的气息收敛，两个人可以在黑夜中最大限度地保持不被发现。天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缓慢地朝深灰色过渡，绝魂岭的黑夜在正常的时辰降临了。没有灵植提前触发天黑，夜晚的降临是平缓的，像是绝魂岭的每一天都在用相同的方式把自己从白天切换到黑夜。

    贾富贵在黑夜里迈出了第一步，俞静心跟在旁边迈出了第二步。两个人跨过边缘那道看不见的界限，朝着绝魂岭深处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灰白色地面在黑暗中反着微微的光，像是正在用地面本身的亮度替他们标注走过的路径。贾富贵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硬度，确认没有裂缝或者塌陷区。俞静心跟在旁边，走路的节奏跟贾富贵保持一致。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噬魂的灰光。那些没有实体的影子飘浮在地面以上的位置，边缘虚散，像是在夜间巡逻的哨兵一样来回移动着。贾富贵放慢了速度，俞静心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但两个人都没有停，没有后退，没有绕远路避开它们，而是直接在它们飘动的路线中穿了过去。那些噬魂从贾富贵身边飘过的时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贾富贵身侧停顿了一下，灰白色的边缘朝贾富贵的肩膀方向延伸了一点，像是正在测量什么东西的存在，但那层延伸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没有测量出任何活人的气息，便把注意力移开了。俞静心那边也是一样，噬魂从她身边飘过的时候在她的身侧停了一瞬，然后没有做任何停留就飘走了，像是经过了又像是没有经过一样。

    贾富贵和俞静心在黑暗中用这种方式慢慢地推进着。遇到噬魂就正常走过去，不用躲不用绕不用任何额外的动作，只要气息保持收敛状态，那些噬魂就不会攻击他们。遇到噬魂兽的时候也不慌，那些巨兽在夜间移动的时候会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震动的频率和方向都能提前感知到，贾富贵和俞静心会在感知到震动方向之后调整前进的路线，绕着噬魂兽的移动方向走，从那些巨兽的视野盲区中穿过去。白天的光线会暴露行走路线，但黑夜的黑暗本身就替两个人提供了持续的保护层。

    一个月。贾富贵和俞静心在绝魂岭的黑暗中走了一个月，没有退回边缘，没有在白昼停留。每一次白天来临的时候两个人就找一处隐蔽的低洼地带坐下来休息，贾富贵靠着岩壁闭眼调息，俞静心坐在旁边用布擦剑，等到黑夜重新降临之后再继续推进。两个人在移动的过程中顺手收集了沿路遇到的灵植。那些灵植不是在所有区域都会出现，只出现在特定的地型位置上——山坳、裂缝边缘、地势低洼处。灵植的品级随着深入绝魂岭越来越高的趋势上升，从最外层的中品灵植到深处的极品灵植，品质的提升比外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贾富贵和俞静心没有在灵植出现的时候主动停下来大规模挖掘，只是顺路采集，但即便是顺路采集，一个月下来也装满了整整一个储物戒指。一千立方容量的储物戒指，装满了各种灵植，金黄色的、淡紫色的、冰蓝色的、浅绿色的，全是在绝魂岭深处的特定位置上采集到的，绝大部分是外围那些修士连见都没见过的品级。贾富贵心里头估算了一下这批灵植的价值，但没有细算，因为数量太多了，多到算不过来的地步。贾富贵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不知道多少遍大爷，大爷在丹田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像是用一声不太耐烦的鼻音回应了贾富贵的感谢，然后就不再搭理贾富贵了。

    越往深处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明显。噬魂开始在有意识地朝两个人的方向飘动，不是攻击，不是靠近，像是正在用一种缓慢的、带着试探性质的方式向两个人靠近。贾富贵注意到那些噬魂在靠近一段距离之后就会停下来，然后像是不确定什么一样又退回去了。贾富贵道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绝魂岭深处的存在正在通过噬魂的移动来感知他们，但死人大法依然在稳定运转着，活人的气息没有外泄。贾富贵只能继续往前走，因为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绝魂岭的深处就在前方，那些噬魂虽然在靠近，但始终没有真正攻击过。

    六冥宫内，消息传到了第六始祖冥晨的耳朵里。冥晨是六位创始人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脾气最暴的一位。混元金仙五重的修为，这个级别在仙界已经是站在巅峰的人物了，普通大罗金仙在混元金仙面前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冥晨得知进入绝魂岭的就是当年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又得知派去缉拿的人被那两个人设计引入噬魂包围圈全军覆没，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做任何准备，冥晨直接从六冥宫出发，一个人朝绝魂岭的方向杀过去了。混元金仙五重的气息在移动的时候没有任何收敛，像是正在用整片天空的震动来标注自己正在朝什么方向推进。贾富贵不知道那个正在朝绝魂岭赶来的人是谁，但贾富贵在绝魂岭深处走着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遥远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非常远的地方朝这个方向移动，那种压迫感跟绝魂岭本身的气息完全不同，带着一种更清晰的针对性，像是正在朝着他们两个人所在的位置收拢过来的。贾富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贾富贵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绝魂岭的深处还在前方，那些噬魂依然在远处飘动着，像是在等着他们两个走到足够近的位置再决定要不要采取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