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晨到绝魂岭的时候，天还没黑。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边缘已经聚集了数以万计的修士，干什么的都有。有组队的，有看热闹的，有准备趁天黑前再进去捞一把的，还有纯粹蹲在边缘等着捡别人尸体上遗物的。营地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面上，五颜六色的帐篷和临时窝棚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像是一个被反复扩建过很多次的集市。那些修士还在讨论着昨天谁采到了什么灵植，今天谁又组了队准备往深处走一走，没有人注意到头顶上方多了一个人。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冥晨站在绝魂岭边缘上空，没有低头看地面的动作，像是脚下的那些修士跟地上的碎石没有什么区别。冥晨抬起右手，一只由仙气凝聚而成的巨掌凭空形成，那巨掌遮蔽了半边天空，边缘带着混元金仙五重特有的暗金色光芒，带着无法抵抗的威压，朝地面压了下去。那一掌落下来的速度看着不快，但实际上极快，快到了地面上的修士们感受到头顶有东西的时候，那只巨掌已经到了距离地面不到数丈的位置。巨掌落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因为没有发出声音，是声音大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人耳已经听不到了。整片边缘区域的地面往下陷了数尺，帐篷、窝棚、修士、兵器、储物袋，所有在那一掌范围内的东西全部被压实了，拍成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按进地面的泥印里，连轮廓都看不清了。那些修士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深陷的手掌印，边界清晰，深度均匀，掌纹的纹路都压得清清楚楚。

    冥晨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朝着绝魂岭深处的方向闪身而去。混元金仙五重的速度不是缩地成寸能比的，缩地成寸一步跨出去数百里，混元金仙一步跨出去的幅度是缩地成寸的数倍，地面在冥晨脚下像是被折叠了，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人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贾富贵和俞静心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走完的路程，冥晨用了不到一天便追上了。

    天黑的时候，冥晨停在了贾富贵和俞静心前方不远处。冥晨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衣袍没有被风吹动，气息也没有因为长途移动而产生丝毫紊乱。冥晨看着贾富贵和俞静心，目光在贾富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俞静心身上，带着那种已经沉淀了很久的、被时间反复浇筑过的恨意。冥晨的女儿死了，死在万毒大爆发中，死在俞静心手里，死在六冥宫那座大殿里。冥晨等了很久了。冥晨抬起了手，掌心里已经凝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正准备朝着俞静心的方向按下。

    就在冥晨抬手的同一瞬间，地面裂开了。不是裂缝，是整片地面从中间向两侧翻卷开来，像是有东西从地底深处顶着地面往外顶。那些灰白色的泥土和岩石被顶起来之后向两侧滑落，数不清的噬魂从地面以下涌出，数量比贾富贵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多，像是整片绝魂岭的噬魂在同一时间被唤醒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朝冥晨涌过去。那些没有实体的灰白色影子形成了一层密集的包围圈，把冥晨所在的区域从四面合拢。噬魂兽也出现了，从地面以下缓慢地升起来，身形比外围的那些噬魂兽更加庞大。那些噬魂兽体型最大的脑袋没进了云层以下，最小的也有寻常山岳的高度。它们从不同的位置同时升起来，像是早就潜伏在那些裂缝里，一直在等着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才出来。

    冥晨的手没有收回去，但方向改变了。那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冥晨掌心扩散开来，在冥晨周围形成一个光罩，光罩边缘极薄，像是被反复压缩过很多次的能量层，那些噬魂撞上光罩之后像是撞上了烧红的铁板，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边缘被灼烧后向后退去。但退走之后又折返回来，重新撞上去，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被灼烧产生的伤害。那些噬魂兽也动了，巨大的身躯从外围压过来，一爪拍向冥晨所在的位置，爪风卷起的沙石遮天蔽日，冥晨的光罩在爪锋经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虽然很快恢复了原状，但凹陷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冥晨抬手一掌拍在靠近的噬魂兽头部，那只噬魂兽的头部在掌风经过之后明显陷进去了一块，但噬魂兽没有退，顶着那处凹陷继续往前推了一步，然后又推了一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硬扛着混元金仙的攻击往前推进，哪怕骨骼已经被掌力震出了裂纹也没有后退半步。那些噬魂在噬魂兽的掩护下重新聚拢过来，它们的边缘从噬魂兽身体的缝隙之间穿过来，朝着冥晨的光罩反复撞击，一道接一道，密集得像是在用完全相同的频率反复敲打同一处薄弱位置。

    冥晨的光罩在那处反复撞击的位置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被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细微划痕，虽然还没有彻底裂开，但已经不再是完好的状态了。冥晨的表情变了，由不耐烦变成了凝重。一只噬魂兽从冥晨侧面扑了过来，冥晨闪身避开，另一只噬魂兽在冥晨落地之前从另一个方向压了下来，封住了冥晨的退路。冥晨一掌拍出去，那只噬魂兽的前肢被打得弯折了，但弯折之后噬魂兽没有后退，用断掉的肢体继续顶住冥晨的掌力，另一只完整的前肢从侧面扫过来，扫中了冥晨的左肩。那一下扫过去的时候冥晨的护体仙气被震散了片刻，噬魂趁机涌了上来，数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冥晨的身体边缘穿过，每一次穿身而过都会带走一部分东西，像是正在用它们的数量缓慢地吞噬冥晨的防御层。冥晨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剧烈的撕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冥晨的护体仙气、皮肉、骨骼之间的连接一层一层地扯开。冥晨爆开一道暗金色的光，把周围的噬魂推开了数丈，然后退了数步，稳住身形。冥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上面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开的，血正在从伤口处涌出来。

    冥晨没有停下来疗伤，因为下一波噬魂又涌过来了。那些噬魂兽在冥晨爆开护体光芒的时候没有被推开多远，退了数步之后又压了回来。冥晨用已经受伤的左肩扛住了一只噬魂兽的冲撞，右掌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拍出数掌，每一掌都精准地落在噬魂兽的头部和关节处，把那只噬魂兽的骨架打得塌陷了大半。但那只噬魂兽在倒下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把冥晨撞退了数步，冥晨的后背撞在了另一只噬魂兽的前肢上，那一下撞击让冥晨的后背出现了一道新的伤口，从肩胛骨延伸到了腰侧。冥晨的呼吸开始变重了，那些噬魂的数量没有因为前一批的消亡而减少，像是每一只噬魂兽倒下之后都有新的噬魂兽从地底补上来，地面的裂缝还在持续扩大。冥晨的仙力在持续的战斗中消耗了将近七成，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轻的划破皮肉，重的已经伤到了骨骼。冥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重新聚拢的噬魂，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继续朝深处撤退的贾富贵和俞静心，没有再追。冥晨开始往后退，每一步退出去之前都用掌力把前方的噬魂推开一段距离，确保自己退出的位置不会被噬魂追上。那些噬魂虽然还在追击，但速度已经比之前慢了，像是在这场战斗中也消耗了大量的力量。冥晨退到了战斗区域的边缘，转身朝着绝魂岭外围的方向快步移动过去，没有用缩地成寸，因为冥晨知道再催动一次缩地成寸会让伤口加重。绝魂岭深处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尸骸和碎裂的灰白色残片，空气中弥漫着混元金仙出手后残留的暗金气息，也弥漫着血腥气。冥晨在绝魂岭外围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确认周围没有噬魂之后才坐下来，封住了身上几处最深的伤口，开始缓慢地恢复仙力。贾富贵和俞静心还在往深处跑，身后的战斗声响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战斗更沉重的东西——冥晨的气息还没有完全退出绝魂岭，像是正在外围某个位置停留了下来，没有离开，像是在等着伤势恢复一些之后再继续推进。贾富贵在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种压迫感依然存在，虽然比之前弱了一些，但没有消散。贾富贵转回头继续跑，俞静心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绝魂岭更深处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