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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金山寺,钟声传得比别处远。有人说是因为地势——寺踞山巅,下临长江,钟声一起,先撞山壁,再落江面,来回震荡,能传出十里地。也有人说不是地势,是钟的缘故。金山寺那口铜钟是明代铸的,钟身上刻着整部《金刚经》,每一个字都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敲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梵音,所以传得远。
谢依兰不信这些。但她站在金山寺山门前的石阶上,听到那钟声从头顶漫过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今天的金山寺和往常不太一样。
山门前挂起了巨幅海报——“武侠文化展·青霜遗韵”,主办方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研究会。红底金字的横幅从山门一直拉到天王殿,两边摆满了花篮,花篮上的贺词落款都是镇江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台阶两侧,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谢依兰看了一眼那些花篮上的名字,在第三个花篮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落款——方砚秋。
江城市科技局副局长。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紧张?”楼明之站在她旁边,今天难得穿了一件像样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是个正经来参加活动的人。
“不是紧张。”谢依兰说。
“那是什么?”
“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这里。”她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从昨晚开始就有了。谷寻走了之后,那种感觉就没消过。”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山门里面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大概是许又开到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往里面跑,台阶上的人流也跟着涌动起来。楼明之侧身让过两个拿着请柬的老者,低声对谢依兰说:“进去之后,我们先分开。你去找许又开,按他的剧本走。我在人群里转一转,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谢依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山门。
发布会设在金山寺的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广场被布置成了一个露天展场,中间搭了一个铺着红毯的台子,台子两侧是一排玻璃展柜。展柜里陈列着许又开这些年来收藏的武侠文物——有各个门派的旧兵器,有已经绝版的武侠小说手稿,还有一些发黄的武林门派合影。最中间那个展柜是空的,上面罩着一块红绸布,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烫金的字写着——“青霜门遗珍,稍后揭幕”。
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块红绸布上。她不用揭开也知道,那下面盖着的,大概就是谷寻昨晚说的那把假剑。
“谢小姐!”
有人在人群里叫她。
谢依兰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朝她快步走过来。这个人她认得——许又开的私人助理,姓魏,单名一个“亭”字。谢依兰之前和许又开接触的那几次,都是这个魏亭在中间安排的。
“许先生一直在等您。”魏亭微微弯着腰,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秘密,“您跟我来,许先生在后面的禅房里。”
谢依兰跟着魏亭穿过人群,绕过放生池,走进大殿后面的一排禅房。金山寺的禅房平时不对外开放,门口挂着“游人止步”的牌子。魏亭推开最里面一间禅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禅房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竹帘,把外面的天光滤成细细碎碎的条纹,落在青砖地面上。许又开坐在禅房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串紫檀佛珠。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梳得更整齐了,鬓角的白发被染得很自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
“依兰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来。
许又开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香气很浓,是陈年的普洱。他倒茶的动作很稳,壶嘴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今天的发布会,我想在最后宣布一件事。”许又开把茶壶放回茶盘上,抬起眼睛看她,“我想收你为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谢依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预想过这个场景。昨晚楼明之收到那条短信之后,他们推演过几种可能——许又开是真的想收她为徒,把青霜门的衣钵传给她;或者许又开是在试探她,用收徒的名义把她绑在身边;再或者,许又开需要一个对外的传人形象,来巩固他在武侠文化界的地位。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需要一个应对。
现在,这个场景真的发生了。
“许先生,”谢依兰放下茶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与她无关的学术问题,“我只是个研究民俗学的学者,对武术一窍不通。收我为徒,恐怕不合适。”
“你不懂武术不要紧。”许又开摆摆手,“青霜门真正要传的,不是功夫本身,是功夫里的精神。你是学民俗学的,懂的是文化的根。功夫这个东西,招式可以练,但根脉不是练出来的,是懂得来的。你就是那个懂得来的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你师叔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收你为徒,也算是我对你师叔的一个交代。”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说到了师叔。
她的师叔——青霜门的遗孤,二十年来被追杀的幸存者。她来镇江就是为了找师叔。许又开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故意提师叔。这是一步很精明的棋。他不是在求她答应,他是在告诉她:你师叔的下落,在我手里。
“我师叔她……”谢依兰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还活着。”许又开说,“但她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山里静养。等发布会结束,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谢依兰沉默了。许又开也没有催她。他把两个杯子重新斟满,茶香在昏暗的禅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谢依兰忽然意识到,这间禅房里点的香,比外面浓得多。
她屏住呼吸,伸手去端茶杯,借着端茶的动作,悄悄把手腕上的一串珠子转了一圈。那珠子看起来是普通的檀木手串,但其中有一颗是空心的,里面装着一粒很小的薄荷丸。她把珠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薄荷的清凉冲进鼻腔,把那阵昏沉的感觉驱散了大半。
“许先生,”她放下珠子,抬起头来,“我想先看看今天的展品,可以吗?”
许又开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当然可以。”他站起来,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陪你去。”
大雄宝殿前,发布会的第一个环节刚好结束。一个文史专家刚刚讲完了“青霜门与镇江武术传承”的主题发言,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记者们蹲在台前举着相机,等着许又开出场。楼明之靠在放生池边的石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橙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他在数人。不是数人数,是数“脸”——那些脸和昨天名单上的人能不能对上号。他看到两个科技局的人,一个文化局的人,三个武术协会的会长,还有几个本地商会的代表。这些人出现在许又开发布会上,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们的出现本身是合情合理的。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一张不在名单上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人群最外围,和其他来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大约四十来岁,短发,不施粉黛,气质很冷。她没有看台上的发言,而是盯着展柜里那些青霜门的旧物,目光像是要把玻璃看穿。
楼明之端起橙汁,慢慢绕过放生池,朝那个女人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得很随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展品感兴趣的普通来宾。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假装在看展柜里的一把旧匕首。
“这把匕首是清代的,鞘上的铜活是后来补的。”他随口说了一句。
女人没有接话。
“您是青霜门的后人?”楼明之又问。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有一双很冷的眼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睛里有一种见过太多事情才会有的那种平淡。
“不是。”她说,“我是来看故人的。”
“哪位故人?”
女人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楼明之手里。然后转身就走,风衣的下摆在人群中晃了两晃,消失在了山门的方向。
楼明之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告诉谢依兰,今晚八点,老宴春。”
纸条的末尾,画了一朵很小的梅花。那朵梅花的画法很特别——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朝外卷的,和昨晚在那件青色道袍领口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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