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闻声抬头，只见村口两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月光下，一个道袍浴血，正是陈观海；另一个裹红头巾，赤足而立仿若凶神恶煞。

    松间连忙点头，左手拂尘撒开。王老七被鬼怪啃咬缠斗，本已半残，拂尘一松便失了牵制，正欲挣扎。

    松间后退三步，双掌合十，十指翻飞如蝶。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砰！“

    那绿皮鬼怪浑身一颤，从头顶开始碎裂，化作漫天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王老七此时双臂已断，鬼怪消失后全身再无一物束缚，满口獠牙上挂着黏涎，便锁定了离他最近的活物——松间。

    他没了手臂，双腿却还在。整个人往前一弹，像一截被砍断又复活的树桩，直直撞进松间怀里。

    松间方才九印刚收，气息未稳，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倒去，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推王老七的脑袋。

    王老七的嘴咬了个空，獠牙在松间肩上蹭过，嘶啦一声道袍撕了一道口子。松间两腿蹬地拼命挣扎，总算是将王老七踹开。

    可这一踹，力道用猛了。

    王老七被踹飞，不偏不倚，正撞向陈观海。

    松间起身一看，魂飞魄散，失声喊道：“不好！“

    王老七的嘴已经张开了，满口腥气扑面而来，獠牙对准陈观海，一口咬了下去。

    “咯噔。“

    一声脆响，清亮得像石子落进空碗。

    王老七的嘴咬在了一把剑上。准确地说，是一柄剑铃。铜铸的铃身塞进了那张血肉模糊的嘴里，獠牙磕在铜铃边缘，崩了两截。

    雷破云站在陈观海身旁，左手还保持着递剑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咬得动么？“

    再看王老七的头发已经被陈观海左手抓住，即便没有剑铃也咬不到人。陈观海五指收紧，将那颗脑袋往后一拉，王老七的脖子被拉成了一个几乎折断的角度。

    王老七没了双臂，无法挣扎，只能拼命扭动身躯和脑袋，口中断牙在剑铃上磕得咔咔作响。

    陈观海另一只手探过去，从雷破云手中接过剑铃。他手腕一翻，将剑身直接捅进王老七大张的嘴里，猛地一搅。

    剑刃撞在牙床上，碎牙崩落；铃舌搅碎了舌根，血肉模糊；铃口刮过上颚，一片狼藉。王老七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被堵住了嗓子眼的狗。

    陈观海搅了三圈，将剑铃抽出，递还雷破云。雷破云接过来，皱着眉头在王老七身上的破布上擦了擦，又嫌弃地甩了两下，才别回腰间。

    陈观海右手已抽出一道黄符。符纸夹在剑指之间，指尖凌空虚画，符头未落，符文已在虚空中隐隐成形。他口中念了一个短促的音节，符纸无火自燃。

    火苗正旺时，陈观海手腕一翻，将燃烧的符纸塞进了王老七血肉模糊的口腔。

    “滋——“

    焦臭的白烟从王老七嘴里冒出来，王老七浑身剧颤，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嚎，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水里。

    陈观海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右脚抬起，正正踹在王老七胸口。

    一脚。

    王老七整个人像被踢飞的口袋，在地上连滚带爬翻出去七八步远。没了双臂，他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用膝盖和断臂残端在地上蹭。

    他蹭了几步才勉强撑起身体，朝着村外的野地一瘸一拐地爬去，片刻便没入了路边的草丛深处。

    “追踪符？放长线，钓大鱼。”雷破云侧头看了一眼王老七消失的方向。

    陈观将手上的符灰送到灰鼠鼻子上闻了闻，然后一指王老七消失的方向。灰鼠王四爪一蹬，窜入草丛，眨眼间便不见了

    陈观海说道：“《职方外妖录》里记过，伏尸咬人叫‘初拥’。王老七皮糙肉厚，又还残着几分灵智，上头那级指定不低。留着它，指不定能领咱们串个门。”

    松间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从颈后拽出拂尘，抖了抖上面的土。

    他快步走到陈观海面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急促：“陈天师，方才实在对不起。”

    他直起身，又朝雷破云拱了拱手，满脸赔笑：“这位道爷，承蒙出手才没酿成大祸，小道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雷破云一步上前，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攥住了松间的衣领，将那个松间老道整个人拎了起来。

    雷破云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高高举起：“你说得轻巧。真出事了，说什么都晚了。贫道今日就替祖师爷教训教训你这个不长眼的——“

    拳头带着风声擂了下来。

    “别打！“陈观海一把推在雷破云胳膊上，拳头偏了方向，擦着松间的耳廓掠过去。松间闭眼缩脖，硬是没敢躲。

    雷破云不收拳，第二拳又来了。陈观海拦了一次又拦第二次，整个人挡在雷破云和松间之间，连推带拽地喊着：“雷破云！你听我说！这个松间道友就是寄放骨坛的庙祝！“

    雷破云的手停住了，拳头悬在半空中。

    “哼！”

    他偏过头看了陈观海一眼，又低头扫了一眼被他拎着衣领的松间：“庙祝？庙祝就能在道爷面前玩鬼？就凭他方才那养鬼的手段，就不是什么正经道士。老子打他也不冤！“

    “啪！”

    陈观海一巴掌拍在雷破云攥拳的手腕上，“松手。”

    雷破云手一松，松间趔趄着落回地面，连忙后退三步，拂尘横在身前，喘着粗气连连摆手：“道爷息怒！道爷息怒！小道只是养了一只山魈魂魄，并无恶意。这些都是常年在山野行走，防身用的手段。方才也是为了制止伏尸伤人。”

    陈观海瞪了他一眼，虎目圆睁，没再搭话，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陈观海趁这功夫整了整被扯歪的道袍，又用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衣领也被雷破云那两拳蹭歪了。

    他理了半天也没理顺，索性甩了甩手不弄了，侧头瞪了雷破云一眼：“雷破云，你这点火就着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雷破云双手抱臂，头一扬：“我这不是替你出头么？“

    陈观海被他一句话噎住，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松间：“这位是紫金山三官庙的庙祝，松间道友。“

    又侧身指了指雷破云，对着松间说：“这位是霍桐山三真观的掌坛法师，雷破云道友。“

    松间连忙拱手行礼，一躬到地：“雷道爷，久仰久仰。“

    雷破云梗着脖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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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村里那些躲起来的青壮们，终于一个接一个探出了脑袋。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攥着锄头铁锨，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几个胆子大的，还凑到地上那摊被鬼怪撕碎的壮汉躯干前，用锄头扒拉了两下。

    月光照着那摊血肉模糊的残骸，腥气扑鼻。偶尔蠕动几下，扒拉的人赶紧缩回手，又朝后退了两步。

    村长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张老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看着地上的残骸，又看看陈观海，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道……道长……这……这往后咋办？“

    陈观海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眼下没什么事了。那王老七獠牙断了，手臂也没了，伤不了人了。我下了跟踪符，届时自会寻到他的巢穴。“

    他指了指地上那摊残骸：“这个更没事。天一亮，日头一照，自然会化成飞灰，不用你们操心。“

    村长还想说什么，陈观海已经转身朝村口走了。

    “还有，“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这几日别去栖霞山。其他荒僻地方，最好也别去。”

    村长在后面紧追了两步，竹杖戳得地面笃笃响：“道长！好歹天亮再走……”

    陈观海摆了摆手，没回头。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空等天亮。

    当务之急，是破阵、找帮手。栖霞山、吴老二都是燃眉之急。此时陈观海觉得自己与封神榜里的申公豹就差一句口头禅。

    当陈观海看着雷破云赤脚阔步，一路向前时，忍不住调侃道：

    “道友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