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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急行,天色渐亮,就已经到了地头。雷破云站在桥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三官庙。“到了?”他问。
“嗯。”陈观海应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等等地主。”
雷破云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那里。不一会只见远处,松间老道正气喘吁吁的快步赶来。
陈观海等松间喘匀气,一拱手:“烦请松间道友带路。”
松间整理了一下仪容,站到庙门前侧身一让:“二位随我来。”
进入大门,雷破云看着正殿的三官像,脸色顿时阴郁下来。
穿过偏殿打开内堂的门,南玄七家的骨坛,在一侧整齐排列,坛身上的朱砂字迹在烛火下清晰可辨。
钟老道、卜瞎子、马瘸子、何仙姑、陈阿婆、蓝蛊娘、赖皮张。
雷破云的目光从那七尊骨坛上移开,落在那座蒙着红布的香坛上。
红布还没来得及换,能够看出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蛇身。
雷破云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什么?”
陈观海还没来得及开口,雷破云已经虎目圆睁:“陈观海,你干啥吃的?邪坛不伐,留着过年?”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麻蛇鞭。五指一攥,鞭身绷直如铁棍。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旋,发出一声炸耳的脆响——
“啪!”
鞭梢如毒蛇吐信,直朝那块红布卷去。
“且慢!”
陈观海一个箭步上前,按住雷破云的手,说道:“雷破云,你急什么!”
“陈观海你让开,又是养小鬼、又是开邪坛。三官不敬,我岂能容他。”
陈观海挡住,解释道:“梅山派的。”
雷破云眉头一拧,手里的麻蛇鞭没有再挥出去,“翻坛倒侗?”
松间老道凑了过来,连连作揖:“雷道长息怒,息怒。贫道确是梅山一脉,供奉相柳已经多年,绝非邪祟。这三官庙本是废弃之地,贫道借名庙祝而已。”
雷破云看了一眼陈观海,又看了看七个骨坛,说道:“供凶神镇不住,反噬其主,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松间连忙躬身道:“雷道长教诲,小道记下了。”
雷破云这才将麻蛇鞭往腰间一缠,狠狠瞪了陈观海一眼:“换了我,早把这坛翻了。”
陈观海摆了摆手:“梅山张五郎祖师不走寻常路。办正事吧。”
掐了个吉时,五更天明。
雷破云站在偏殿门口,他从腰间摘下那支龙角,放在嘴边。
“呜——呜——呜——”
三声龙角,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高。
三声角毕,他将龙角重新别回腰间。并未走进房间,抓住麻蛇鞭一抖。将骨坛一个一个卷到了院中,在院中地面摆成了北斗七星状。
人走到院中,绕着七尊骨坛走了三圈。赤脚踩在青砖上,麻蛇鞭拖在身后。
第一圈,他走的是顺旋。鞭梢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第二圈,逆旋。鞭梢沿着第一圈的轨迹往回走,将那个圆从中间切开,画出一个太极图的形状。
第三圈,他停在了太极图的正中央。
雷破云站定,双手合十,闭目养神。
陈观海看着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连忙安排人准备了桌子、清水和文房四宝。
准备妥当,陈观海走到跟前说道:“哎,准备好了。”雷破云依旧不动。
陈观海只得站在一旁,鞠躬作揖,双手合阴阳鱼,一躬到底喊道:“灵宝派陈观海,敬请闾山派大法师雷破云安魂做法!”
话音刚落,雷破云睁开眼,径直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朱砂倒在砚中。
他麻蛇鞭一卷,钟至玄的骨坛落在桌上。
雷破云打开骨坛,将骨灰缓缓倾出少许,朱砂与骨灰混在一处,慢慢搅匀。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轻轻抚平,一张一张铺桌上。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陈观海,陈观海马上搬过来一把椅子。
雷破云盘腿坐下,赤脚脚心朝上。左手按住黄纸,右手开始在纸上画符。
第一笔落下时,他开口唱了。
一种肃穆的、近乎吟诵的道门腔在风中被缓缓展开。
“太上敕令,超度亡魂。脱离苦海,上登紫庭。”
他的手指在黄纸上走动,画出的不是炁、雷、火、风等纹路。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形。,头、身、双臂、双腿,寥寥数笔,却莫名传神。那人形姿态俨然就是一个手持剑手摇铃的老人。
人形画完,他将黄纸翻转,背面朝上。
食指蘸糊,继续写。这一次是符字。
“魂归阆苑,魄入丹霄。三魂七魄,永不飘摇。”
他一笔一划写下去,符字工整而密实,正是闾山派秘传的“安魂度厄符”。符尾收笔时,那暗红色的笔迹竟微微一亮,像吸入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一道符成。
雷破云将它放在一旁,又铺开第二张黄纸。
“目瞽心明,卦通鬼神。六爻落地,铁口断真。”
他画的人形比第一个矮了半寸,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人形画完,背面写符:
“金声玉振,开汝耳门。天光地脉,照汝幽魂。”
符成,纸面微光一闪。
麻蛇鞭一卷,蓝蛊娘的骨坛落在桌上。
蘸墨,落笔。
雷破云画了一个苗条的人形,腰间两道弧线,像是别着两把刀。没有画脸,但任何人看了都知道那是一个女子。画完人形,他翻转符纸,背面写了一个字。
不是什么复杂的符讳,就一个字——“花”。
落笔时他念动唱词:
“红花富贵,蛊娘魂回。来世做人,双刀再挥。“
然后他将符纸放在一旁,卷来第四坛。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陈观海按在胸口银锁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
七道符全部画完。
陈观海在一旁看得仔细。雷破云每次从骨坛中取灰,不过一撮。
随着七道符画完,骨坛里的骨灰却已见底,不多不少,恰好用尽。仿佛每一撮骨灰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分毫不差。
陈观海心中暗暗点头。闾山秘法,果然有独到之处。以符为桥,将亡者的骨灰尽数渡入符中。
雷破云将符纸叠起来,不一会叠成了七枚元宝。摞在掌心,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将元宝揣入怀中,贴胸放好。转过身,看着陈观海。
“南玄七家,齐了。”
陈观海看着他怀前那微微鼓起的衣襟,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偏殿西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雷破云已经迈步走出了偏殿,他头也没回,“我的事完了,你有事没。”
“有。”陈观海应了一个字。
雷破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往外走。临到山门时,他停了一下:“送我一程,边走边说。”
他扔下这句话,大步跨出了山门。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雷破云停下看向远处死气沉沉的天京城。
雷破云说道:“死气凝聚,不是寻常兵燹之后该有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烧了一口大锅,把煞气全蒸上来了。”
雷破云扭头看着陈观海,语气中带着一股认真,“昨夜你说的五猖阵是怎么回事?”
陈观海苦笑了一下:“你闾山红头还能看不出来,明摆着有人要发五猖。”
雷破云转身往山下走,“看你这气色活不了多久,你临死前把屁股擦干净。我走了。明年给你烧纸。”
陈观海一听这话,登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雷破云的袖子。
“雷破云你跟我玩呢?”
雷破云挣开袖子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
陈观海松开手,站在原地,冲着那个赤脚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告诉你,十月初五正好一甲,那天破五猖,你自己看着办!”
雷破云没有应声,脚步也没有停。
陈观海咬着牙,不再跟了。他站在山路中间,看着身影越走越远。
眼见那一抹红色只要转过山径,就要看不见了。
“雷破云!”陈观海猛地扯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群栖鸟,“你就真干看着呀!”
那道红头赤脚的身影顿了一下。
然后,晨风里飘来一句话,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要我做什么。”
陈观海大声喊道:“上刀山!下火海!起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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