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他被后院的声响吵醒——不是脚步声，是树枝被碰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槐树上跳下来，落在院墙外的巷子里。他翻身坐起来，没有点灯，走到窗边侧身看出去。后院的月光照着一片空荡荡的地面，没有人影，也没有再听到动静。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面落着几片被碰断的槐树叶，断口是新鲜的，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蹭落，风还没来得及把它们吹散。他没有开窗，回到床边坐下，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重新闭上眼。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从前门离开客栈，沿着街面走到城南一间旧书铺买了几张旧纸和一小瓶墨。他把铁片和铜扣链上的纹路拓印了一份，原物放回布囊内层，拓印纸折好放进了怀里。

    然后他穿过庐阳坊市的主街，走过通宝拍卖行的侧门时，门是关着的。他没有停下步子，继续往前走，在街尾的包子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完，然后拐入一条通往城西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半掩着门的小茶馆，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已经褪色的字：“听风”。他推门走了进去。他需要一个熟悉本地过往的人，来辨认那块铁片上纹路的走向。茶馆里有人在拍桌子骂街，有人在低声交谈，角落里坐着一位正在煮茶的老者，他没有急着上前，先站在柜台前，等那碗面的热气散了几息，才叫了一声“掌柜”，像是来打听什么人。

    茶馆里人不多，上午的场子还没热起来。江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那张拓印纸从怀里抽出来，折成小块放在桌面靠近柜台一侧的角落，露出半边纹路的方向。

    煮茶的老者端着一把旧铜壶走了一圈，给隔壁桌添了水，又转身回来。他经过江彻桌边时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手上的壶没有倾斜，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看了江彻一眼，又看了一眼纸角的纹路——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把铜壶放在桌角，弯下腰装作擦桌面的样子，低声道：“这花纹你从哪来的？”

    江彻没有回答，只是把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让那道弧线更清楚地露出来。

    老者看了一眼，把桌面擦完，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拿了一壶新茶放在江彻桌上，壶盖没有盖严。他放下茶壶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有江彻听得见：“这东西的样式，很多年前见过一次，是在浔阳郡那边的旧宅里，不是公开流通的东西，雕工也偏旧。”他把壶盖盖好，转身回了柜台，拿起抹布继续擦另一张桌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江彻倒了一杯茶，坐了片刻，喝完那壶茶，付了茶钱，转身出了茶馆。老者没有抬头，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继续低头擦着那张桌子，像是对一件已经被确认完毕的事不再加以关注。江彻走出茶馆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沿着原路往回走了一段。那壶茶他喝完了，剩的茶叶沉在碗底，他没有把它倒掉——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不需要更多解释。

    他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重新打开拓印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老者的说法很简略，浔阳郡那边与镇西王府之间的联系不算隐晦，但也不算公开，像是一条已经被使用过但尚未被正式记录的路径。他把拓印纸折好收起来，抽出那卷《兽王诀》，翻到第三页。面板显示熟练度已经涨了五点——他昨晚睡前运转过一次心法，虽然只持续了两刻钟，但面板已经记录下来了。他合上册子，把铜扣链和铁片并排放回布囊里层，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老者的说法没有点名具体位置，只提了郡名，但结合那截铜扣链上残留的旧痕方向，大致可以推断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天色还早，他还有时间在庐江郡城再待一天，如果明天离开，也许可以在路上找到更多线索。他需要先弄清楚那些纹路到底通往什么地方，才能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的半截窗纸里透进来，沿着椅背的边缘落到桌面上，在那块铜扣链和铁片的边缘留下一道浅细的弧线。

    他在客栈里坐到了将近中午才重新出门。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街面上，把青砖缝隙里的积尘晒出一层淡白色，像是覆盖着一层干透的旧霜。他沿着主街向东走了一段路，在一间书铺门口停下来，翻了翻摆在门口的一摞旧书，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在消磨时间。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街对面的动静——如果有人跟了他一路，到了这个位置应该会停下来或放慢脚步，以便确认他的最终去向。他等了一会儿，没发现明显的异常，便合上那本旧书放回原处，沿着主街走向城门口的方向，然后在出城前绕了一段路，穿过一座还在修建中的新宅的侧面，从一条长着杂草的小径绕到城墙东侧的一间空屋子里。

    他在空屋里待了一段时间，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从屋后翻墙出去，沿着墙根走到官道上的岔口，踏上了返回沚郡的路。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小路，经过几座村庄时也没有停下来歇脚，只在一条溪流边补了一次水。

    入夜之后他走到了一个叫作柳树坪的小镇，镇子不大，他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靠后的屋子，关好门，把油灯点起来，然后从布囊里拿出了那卷《兽王诀》。他坐在桌边翻到第六页，逐字看完那些写在内页上的运转路径，默念了一遍之后，重新闭上眼睛感知体内的气息流动。面板显示熟练度又涨了三点，累计已经达到了十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