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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彻一直走到钟离远那间院子的门口,没有回头。他在门板上拍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钟离远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了。院子里晒着几件刚洗过的旧衣裳,钟离远没有请他坐下,而是站在井台边等他说话。江彻把今早在墙根下看到符号的事说了——那道短弧,末端收尖,和他铁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钟离远没有立刻回应,先把手里的木桶放回井台边,然后拿起搭在晾衣绳上的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才开口:“你看到符号的时候,有没有人在附近?”
江彻摇了摇头:“没有。我看了几息,没有发现有人刻意停留,街上的人流量和平时差不多,也没有人对着那个方向多看几眼。”
钟离远把布搭回绳上,在井台边坐下来:“墙根下的符号如果不是偶然留下的,那对方应该知道你认得出它。否则他不会在你能看到的范围里留下同样的标记。符号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它的出现提醒你,对方已经确认了你的位置和你的活动范围,他们不需要站在你面前才能让你知道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江彻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然后说:“如果对方想拿走铁片,在庐江郡的时候就有机会。他们没有直接对我动手,而是等我回到沚郡才留记号,说明他们不需要我手里的东西本身,只是需要确认我还在线上。”
钟离远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说:“矿道那边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如果你去,把该带的东西带齐,不要带着铁片走远路。”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虚掩上了。
江彻回到铺子里,打开木匣,把那幅画重新摊开。天盖岭的位置在庐江郡西北方向,距离沚郡大约三到四天路程,算不上太远,但不属于沚郡境内的常规路径。他把铁片放在画上比了比——那道弧线的走向和画中标注的虚线路径基本吻合,偏差不大,像是参照同一份底本绘制的,只是所用的墨色和留白比例略有不同,可能出自不同的人手,但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立刻决定什么时候出发,先把画和铁片收好,又从木匣底下翻出了那枚铜扣链,握在手心试了试手感。铜扣链的磨损位置和铁片边缘的凹槽基本对应,像是同一件器物上拆下来的配件。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把木匣推到桌面靠里的位置,然后坐到床边,闭眼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第二丹田里的内气储量恢复到正常水平。然后他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卷《兽王诀》,翻开第九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去买干粮的时候,路过那道墙根,符号已经被擦掉了。砖面上的墨迹被水洗过,留下淡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画过什么。他没有停下来细看,继续走到街口的杂货铺买了几个干饼和一小包盐,沿着来路返回,经过巷口时没有转头。他回屋把干粮放好,又出门去了钟离远那里一趟,只是没有进门,只是从门外递了一句话:“我明天去天盖岭看看。”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等回应。回到铺子里,他开始收拾行囊——干粮、水囊、火石、一小卷旧布、一本空白的册子和半瓶墨。他把木匣里的东西分装成两份,一幅画和铁片放进贴身布囊里,铜扣链和拓印纸放进另一只布袋,扎紧袋口放在包袱上层。他把破阵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抽出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挂在了腰间。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街面,天色还早,阳光已经从屋檐的侧面照进了巷子里,在墙根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带。那个符号被擦过之后,砖面比周围的颜色浅了一些,像是专门为了让人注意到它曾经在那里出现过。他放下布帘,坐回床边,把那卷《兽王诀》的最后几页读完了,合上册子的时候手指在封底停了一下,那层的磨损痕迹比前面几页都要深一些,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翻到这一面时就停下了,没有继续往后翻。他放下册子,没有多停留,把准备好的干粮和其他物品放进行囊,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打算在天黑前先走一段路,赶到官道方向的一处驿站落脚,这样第二天一早就能走得更远些。他掂了掂布囊的分量和破阵子挂在腰间的角度,确认重心大致平衡,推开前门,带上门,走上了街面。
街面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向偏西的方向斜过去,将行道树的影子拉长了铺在路面上。他沿着街面走到城门口时,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话,只在他经过时多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走去。路面上还有来往的行人,有商贩推着空车从城外往回走,有牵着驴的老人家走在路边。太阳逐渐沉到远处的山坡后面,天边的云层变成了一层偏暗的金色,道路两侧的田野正在被暮色吞没。江彻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一直走到了官道旁那间驿站门口。
驿站不大,木制的门框被常年风吹日晒得泛白,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告示,字迹模糊不清。他把行囊靠在门边,推开虚掩的木门,向柜台后面问了一句:“还有空房吗?”柜台后面一个上了年纪的驿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价钱,给了他一把钥匙。他接过钥匙,沿着走廊走到最靠里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屋子不大,没有窗,只有一道窄缝透进来外面暗下来的光。他把行囊放在墙角,在床沿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等着天黑透。墙根处那道符号被擦拭后留下的旧痕已经被抛在身后,接下来的路通往的是矿道所在的方向,他还没有完全想好到了那里之后要找什么、怎么找。但他知道铁片指向的方向比任何想法都更准确——等到了山脚,他会顺着那道弧线本身的走向,一步一步探到它该到的位置。他合上眼睛,在黑暗里靠着墙,等着天亮。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远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只剩下风吹过屋角缝隙时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绵延不绝。他看着那一线暗色,意识到天色正在微微泛亮,再过不久,晨光就会从屋檐的侧面透进来,照亮他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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