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珂很少发言。

    只是有时候会说一些关于数据或者对论坛公开版的评价表格有什么新的看法。

    但是陈越心里明白，真正重要的部分还没有开始呢。

    饭后收拾完桌子后，王珂就把他带到了书房里去。

    书房中有一面很高的书架，中央有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些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王珂并没有浪费时间。

    她坐到椅子上后，就把一份文件放在了电脑里。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

    陈越的职业路径SWOT分析。

    看到这个题目之后，陈越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你还做成了一个升级版。”

    “前面的还只是基础版。”

    王珂把头往椅子上一靠，语气也很平常。

    “这份更完整。”

    “你可以当作正式汇报来对待。”

    她点开下一页。

    页面做得很干净。

    S、W、O、T四部分划分得非常明确。

    每一种都包括了具体的内容，在每个项目下面都会有一系列的内容。

    其实她并不是有意地把速度放缓或者留有悬念。

    “你的技术和天赋都是很突出的S级优点。”

    “你的学习能力比别人快很多，临床判断力，承受压力的能力和成长速度，都远远超过了同样年纪的人。”

    “而且你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可以把单项的技术变成流程。”

    “也就是说，你既适合当医生又适合搞制度。”

    她切到下一页。

    “但是你的W，也就是你的劣势，也一清二楚。”

    “你家境一般，没有任何顶尖的资源优势，人脉关系和已经成型的学术团体为你提供支持。”

    “你现在能够站在这个地方，基本上是靠自己一刀刀，一例例地打出来的。”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也意味你在之后每一级台阶上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

    王珂讲话时语气温和。

    她不是在压他。

    她说的是事实。

    陈越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话本身就是事实。

    王珂继续。

    “再说O，机会。”

    “留在这儿，市医院就是你目前最好的机会。”

    “这里有很多案例、平台、政策、多学科合作以及扩大你的作用的空间。”

    “如果在急诊创伤和显微重建的方向上建立起来的话，你就是第一批核心人员之一。”

    “往前走一步，无论是课题、论文还是培训以及行业内的声望都会慢慢地向你汇聚过来。”

    王珂最后点到了最后一部分。

    “T，威胁。”

    “如果你回到县城里，你的发展速度就会很快撞上顶点。”

    “不是因为你不行。”

    “而是资源上限就在那里。”

    “你能够挽救很多人的生命，可以把县医院的急诊做好，但是会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到补基础、扛缺口、填空白当中去。”

    “这会拖慢你。”

    “而成长的窗口期最害怕的就是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掉。”

    王珂说完之后，把手从触控板上拿了下来，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陈越。

    她的眼光很真诚，并没有隐瞒什么。

    “陈越，其实我很欣赏你。”

    “也希望你能够成为我的伴侣。”

    “但是把你叫来并不是只为了这件事情。”

    “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们属于同类人。”

    “我们都追求卓越。”

    “我给你的不只是一份情感。”

    “还有对工作有帮助。”

    “我家人的关系网，家里的背景条件，我能够接触到的各种资源都可以成为你上升的台阶。”

    她停了一下。

    然后把最后一点说得更清楚。

    “强强联合，并不丢人。”

    “对你我两个人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

    书房安静下来。

    台灯照亮了电脑屏幕上的SWOT四个字，并且一直停留在那里。

    王珂并没有逃避现实。

    她不说什么浪漫的事情，也不说陪伴。

    她说的是关于平台、资源、成长速度以及将来的发展前景。

    把容易被情绪遮蔽的地方都展露出来。

    听完之后，陈越也很佩服她。

    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好而感到敬佩。

    而是由于她很清醒，也很坦诚。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可以给到对方的是什么。

    这很难得。

    于是陈越就坐了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陈越才开口。

    “你说的是对的。”

    “你的PPT也给我带来了很深的印象。”

    “我非常感激你们对我的重视。”

    “你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

    “跟你在一起，的确会变得更强。”

    他讲的很认真。

    因为这不是客套。

    王珂的能力、判断力以及格局都很好。

    也应当得到这样一种评价。

    但是下一句话，陈越还是说了出来。

    “对医生来说，并不只是能够爬得多高那一种价值。”

    “也需要能够俯下身看有多低。”

    “有的事情是不能通过数据与模型计算出来的。”

    王珂望着他，并未作声。

    陈越继续往下说。

    “你说的没错，回县医院后肯定会比较慢，并且也会更难。”

    “有很多基础知识需要补充，有很多工作流程需要重做。”

    “就连现在我在市里能够做的事情，在回去以后就暂时做不到了。”

    “但是有人在那里等着我回去呢。”

    “也有许多患者等待不了更高一级的医院。”

    “如果我现在只看效率与高度的话，那么我的确应该留下。”

    “但是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不是只考虑上面这几个方面。”

    王珂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她突然懂了。

    对于陈越而言，这个问题本来就不应该用是否值得去衡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电脑屏幕关上了。

    “我明白了。”

    房间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书架上放着一本书，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和一台电脑，甚至连空气也好像停下了脚步一样。

    王珂的表情并没有失去控制，也没有故意表现得很轻松。

    其实她把所有的感情都藏了起来。

    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但是我的选择是不会改变的。”

    陈越看到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并不是因为听不懂。

    正因为很明白才很难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