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珂见他没出声，便也笑了下。

    笑得很浅。

    “别摆这个表情。”

    “我又不是输不起。”

    “但是你是这样的人，很难被别人改变方向。”

    她站起来把电脑搬到了旁边的位置上。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回去之后，你如果只是凭着热血和责任感去坚持的话，是无法走远的。”

    “既然你要低头，那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把路铺好。”

    “县医院并不是只靠你一个人的努力就可以改变的。”

    “要联盟、要培训、要转诊、要体系。”

    “这件事情你应该很清楚。”

    陈越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行。”

    王珂转身向他看了一眼。

    “陈越，我还会在更高的地方看你。”

    “你不能让我感觉我今天的这顿饭白请了。”

    陈越也站起身。

    “不会。”

    “那就好。”

    她把书房的门推开了一些，说话的方式又变成了以前利索的样子。

    “出去吧，我爸爸还打算送你两本书呢。”

    从王家出来之后，就快要到傍晚了。

    王教授果然送了两本关于创伤外科流程管理、学科建设方面的书给他。

    送别到门口的时候，王教授也不再提及陈越留在市医院的事情。

    只是拍了下陈越的肩膀。

    “小陈，路自己走。”

    “不过不管去哪里，都要把眼光放得宽一些。”

    陈越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王教授。”

    去医院的路上，夜晚非常安静。

    陈越在车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灯盏，脑海中又回想了一次今夜晚餐的情况。

    王珂说得对。

    而且每一处都是正确的。

    留下，是最快的路。

    也是最亮的路。

    但是他的心里这杆秤到这时才最稳当。

    并不是因为不接受高处。

    而是因为他看得清楚，自己的这一步应该放在哪里。

    交流的最后一天，市人民医院里的天刚亮，急诊大楼里就已经忙起来了。

    陈越很快收拾好宿舍里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

    一些衣物，一份病历讨论材料，一本写得越来越厚的笔记本，还有秦建平给他的人才引进文件，顾承洲写出来的两条路分析和王珂的职业规划报告。

    这些纸张不重。

    但是每一项都代表了这个月里面他所遇到过的选择与挣扎。

    他把东西放进包里之后又看了看宿舍。

    他在这里住了挺长时间。

    从猪脚训练开始，到连续几台Tang法，从论坛上讨论、到保肢手术中的实践，最终作出选择，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段时间里。

    陈越没有过多停留。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之后，他就去病房里转了一圈。

    赵立军今天的状态很好。

    皮瓣的颜色比较稳定，血运页还可以，感染指标在不断下降。

    尽管要完全摆脱所有的风险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完了。

    赵立军看见他进来了，正要伸出手来，却被陈越抢先一步按住。

    “别乱动。”

    赵立军笑了笑。

    “陈医生，护士说今天你要走是不是。”

    “嗯，回林城。”

    赵立军沉思了片刻之后，然后很认真的说。

    “谢谢你。”

    “因为有你们的帮助我的手才活了下来。”

    “我已经说过了，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而是整个团队一起。”

    陈越一边查对病历，一边把话说得有分量。

    “继续按照康复方案进行，配合好复查工作，不可以擅自改变训练量。”

    “供应、污染、固定、功能，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掉。”

    赵立军点头。

    “我记住了。”

    陈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记录写好之后就离开了病房。

    有些感激的话，听一下就可以了。

    继续往下说，会让气氛变得沉重。

    早上九点的时候，陈越去到秦建平办公室门口，把门给敲响了。

    “进。”

    秦建平抬头看见是陈越，就好像早已料到他一定会出现一样。

    他笑了一下，并指向了另一边的沙发。

    “想好了？”

    陈越进到办公室，把门轻轻地带上。

    然后在秦建平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感谢秦院长以及医院对我的照顾。”

    “我还是想先回林县人民医院。”

    办公室里忽然间就变得很安静。

    秦建平看到他之后就一直没开口讲话。

    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失望。

    这很正常。

    市人民医院开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像陈越这样的人，也值得他们竭尽全力去争取。

    但是失望之后剩下的更多的是预料之外的轻松。

    秦建平抬了抬手。

    “先坐。”

    “好。”

    陈越一坐下来，秦建平就给他的杯子上倒了一杯水，动作随意，没有一点领导的样子。

    “说说吧。”

    陈越接过了茶杯，并且没有立刻喝水。

    “秦院长，市医院的平台非常好，我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这里既有案例又有团队和设备，并且还具备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的能力。”

    “就个人发展而言，留在这儿一定是我最快的发展道路。”

    “但是我想回到林县人民医院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以下才又接着说。

    “我是在县医院急诊科实习生开始做起的。”

    “那里是我的根。”

    “赵主任，莫老师和科室里的同事们一起把我带到了今天。”

    “而且那里还有许多普通人的基本医疗需求没有得到满足。”

    “这次到市医院，并不是为了学习几台手术。”

    “而是把学到的分诊、授权、术后观察、康复衔接、多学科合作、终止标准和流程设计带回去。”

    “这些东西要是只停留在市医院的话，对于县里病人的帮助很小。”

    “我想要的是把它做成一个基层能够使用的版本带回去。”

    秦建平一直在认真听，他用手指轻轻地拍打着桌子，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陈越又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

    “我的心愿是把从小养大我的张婆婆的病治好，让她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件事情与我到哪里工作并不完全相同，但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必须先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立足。”

    “我不可以光顾着往上爬，也要想想后面的这块路要怎么铺好。”

    秦建平听后也笑了起来。

    不是对人敷衍的笑。

    而是带着一定的感慨和赞同。